方浩把墨鸦轻轻放在草地上，顺手从怀里摸出一颗丹药塞进他嘴里。这药是上周签到得的“回神丸”，据说是上古医仙用来救活死人的玩意儿，实际效果也就比普通提神散强点。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陆小舟。
小姑娘正蹲在地上摆弄三株绿苗，叶子细长，根部缠着一团灰扑扑的泥。她一只手扶着苗，另一只手往旁边的小桶里倒水，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又在种新菜？”方浩走过去问。
“不是菜。”陆小舟头也不抬，“是梦。”
“种梦？”方浩愣了一下，“你这孩子，别闹了，梦能种出来？”
“能。”她终于抬头，眼神认真，“我用混沌土养了七天，加了两滴‘清醒泪’，昨天半夜它自己发芽了。你看——”
她指向其中一株，叶片边缘泛起一圈微光，像水波一样轻轻晃动。
方浩盯着看了几秒，忽然觉得眼皮有点沉，赶紧掐了下大腿。
“这玩意儿会催眠？”
“不会。”陆小舟摇头，“它让人醒。真正的醒。能看见心里最不想看的东西。”
方浩没说话。他想起刚才那道消散的光，还有那句“守即是生”。听起来挺玄，可现在想来，像是某种提醒。
他低头看着三株苗：“你要拿它干嘛？”
“我想请他们进来。”陆小舟指了指远处站着的十七个身影。那些人穿着不同颜色的衣服，站姿僵硬，彼此之间隔着老远，谁也不看谁。
“敌对法则代表？”方浩皱眉，“你让他们进梦？你不怕他们醒来后砍你？”
“他们不会。”陆小舟说，“因为他们也想知道，为什么活这么累。”
方浩笑了：“你还真敢想。”
“我不敢。”她小声说，“但我试过了。我先进去一次，梦见我爹还在地里锄草，他回头叫我吃饭。我哭醒了。可醒来的时候，手心还热着。”
方浩沉默片刻，点头：“行吧。你搞你的梦，我在外面守着。要是谁敢捣乱，我就让他尝尝我新炼的‘臭脚味丹’。”
陆小舟咧嘴一笑：“那你得少吃蒜。”
两人说完，她转过身，双手贴在三株苗上，闭上眼睛。
空气开始变轻。不是风，也不是温度变化，而是那种……好像呼吸突然变得容易的感觉。
三株苗的光圈慢慢扩大，形成一个圆形区域，把陆小舟罩在里面。她的身体逐渐透明，最后完全消失。
方浩站在原地，手里握紧青铜鼎。他知道，接下来的事，不能出错。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光圈重新亮起。
这一次，十七道影子陆续走向那片区域。有人犹豫，有人冷笑，也有人直接闭眼往前冲。
最后一个进来的披着黑袍，走路时地面都不沾尘。他停在苗前，低声说：“如果梦里有我妹妹的声音，我就信你一次。”
话完，他也消失了。
方浩一个人留在外面，坐在小石凳上，把鼎放在腿上当桌子，顺手掏出一包瓜子嗑了起来。
“系统出品，绝不坑爹。”他边嗑边嘀咕，“这次可别翻车啊。”
时间一点点过去。
鼎身忽然抖了一下。
方浩立刻停下动作。这是预警信号。
他抬头看向光圈内部，发现颜色变了，由白转金，中间还夹杂着一丝裂纹般的黑线。
“出事了？”他刚要站起来，又听见一声闷响。
像是有人在梦里摔了碗。
紧接着，光圈剧烈晃动，一道人影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
是个红衣女人，满脸怒气：“他们在骗我！梦里给我看和平景象，可我们那边死了三百人！这不是回忆，是洗脑！”
她一掌拍向地面，就要退出梦境。
方浩立刻把手按在鼎上，低声说：“你们恨的从来不是对方，而是那个逼你们不得不杀的规则。”
声音不大，但整片区域都听到了。
光圈晃得更厉害，裂纹增多。
可就在这时，另一道声音响起。
来自梦中。
一个少年坐在废墟里写日记，字迹歪歪扭扭：“愿天下无战。今日又被族人骂懦弱，我不服。”
画面一闪，换成另一个男人在战场上举刀，刀尖滴血，眼里全是泪。
再换，是一群孩子围着火堆唱歌，天上星星很多。
这些片段不断出现，不是安排好的，更像是……被挖出来的。
红衣女人的手停在半空，眼泪掉了下来。
她没再动。
光圈稳定了。
金色变得更深，像阳光照进深井。
方浩松了口气，继续嗑瓜子。
又过了很久，光圈缓缓收拢。
十七道身影一个个醒来，睁眼的方式各不相同。有人发呆，有人捂脸，还有一个直接跪在地上哭了。
没人说话。
直到一个穿蓝衣服的年轻人站起身，走到对面一个满脸疤痕的男人面前，伸出手。
“十年前，你烧了我村子。”他说。
男人看着他，没动。
“但我忘了。”年轻人声音低了，“我也杀了你们三个孩子。”
男人慢慢抬起手，和他握在一起。
其他人陆续起身，有的互相点头，有的干脆背过身去不看，但没人离开。
有个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放在三株苗的根部。石头刻着一个符号，像是休战的意思。
方浩看着这一切，把最后一颗瓜子壳吐出去。
他走到陆小舟身边。她刚醒，脸色有点白，但眼睛亮得吓人。
“怎么样？”他问。
“他们看见了。”她说，“不是我说服的，是他们自己想起来的。”
“想起来啥？”
“活着本来不该这么难。”
方浩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抬头看向天空。云层裂开一条缝，透出一点光。
这时候，一个穿灰袍的人走过来，站在他们面前。
他是十七人里最后一个进梦的，也是唯一一个没和其他人交流的。
他看着方浩，开口：“你说恨的是规则，不是人。可规则是谁定的？”
方浩还没回答，他又问：“如果有一天，守护本身成了压迫的理由，你还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