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还站在高台上，风从广场另一头吹过来，带着点刚冲刷过的地砖味。他袖子里的青铜鼎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吃饱了打了个嗝。
人群还没散。
第二批申请加入星盟的代表排在远处，站得整整齐齐。他们看着拱门，眼神亮亮的，像是等着进庙拜神的小孩。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走了出来。
红衣服，白脸，走路不带声音，手里托着个赤玉瓶。瓶口封着一层薄血膜，微微颤动，像有东西在里面呼吸。
是血衣尊者。
方浩眯了下眼，没动。
上次这人还想把他抓去炼成傀儡，说他的肉身三个月没洗澡，正好当香料底子。结果现在自己穿得干干净净，连指甲都修过，脸上还挂着笑。
血衣尊者走到广场中央，举起瓶子：“这是我闭关七日调出的‘融合香水’，能让不同文明的气息归一，心意相通。”
底下有人小声议论。
“他不是那个追杀方宗主五十年的魔头吗？”
“听说最近改行做公益了，昨天还在门口帮三只机械狗找家。”
“别管他以前干啥，先看这香水灵不灵。”
血衣尊者也不急，打开瓶盖，轻轻一喷。
雾气散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飘了出来，不浓，但闻着舒服，像是晒过太阳的木头床。
他先找了三个代表。
一个是六足金属族，全身银灰，关节咔咔响；一个是藤蔓族少女，身上长着叶子，走路会掉碎屑；还有一个是雾状生命体，飘在半空，说话靠震动空气。
三人站成一圈。
血衣尊者一人喷了一下。
刚开始没事。
过了几秒，金属族忽然抬起手，摸了摸藤蔓少女的头发。少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反手抱住他一条腿。雾态生命体嗡了一声，直接降下来，把另外两人裹住。
三人抱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可眼角都有点湿。
围观的人安静了几息，然后不知谁带头鼓了掌，接着全场都拍起手来。
“真有效啊！”
“我刚才差点想冲上去抱旁边那个章鱼哥！”
“你本来就想抱，别赖香水。”
笑声一片。
方浩在高台上看着，手指敲了敲袖口。青铜鼎又震了一下。
他心里默念：“签到。”
“今日签到成功，获得嗅觉解析符·Ⅰ型”
一道热流从鼻腔冲进去，眼前的世界变了。
所有人头顶都浮出一缕气，颜色不同。善意的偏暖黄，中立的是灰白，恶意的则泛着绿丝。
他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群排队的新人里。
有个披白袍的，站在角落，低着头，胸口挂着“求赎者”铭牌。
但他头顶的气是黑的，还冒着泡，像煮沸的泥浆。
方浩没出声，只把下巴抬了半寸。
那边，血衣尊者正笑着给更多人喷香水。
每喷一个，就有一对或几对代表互相靠近，拥抱，流泪，场面越来越热闹。
有人开始跳舞。
机械族敲自己的壳当鼓点，藤蔓族甩出枝条打节拍，雾态生命体干脆变成喇叭形状，吹出悠扬的调子。
整个广场像是办起了婚礼。
那个白袍人终于忍不住了。
他偷偷绕到后侧，趁人不注意，一把抢过赤玉瓶，对着自己脑袋就是一顿猛喷。
“啊——好香！我也要被接纳！我也要共生！”
他张开双臂，满脸期待地走向人群。
结果刚走两步，味道就变了。
原本的檀香瞬间扭曲，转成一股又酸又臭的味儿，像是死鱼泡在馊汤里发酵了半个月。
周围人立刻捂住鼻子往后退。
“谁放屁了？”
“不是屁……是尸体烂在下水道那种。”
“快看那人！”
白袍人的衣服开始冒黑烟，香味接触皮肤的地方，布料直接烧出小洞。他脸上的皮也开始发皱，面具咔的一声裂开，露出半边机械脸，眼球是红色的，还在滴油。
正是熵文明觉醒者。
他还没反应过来，低头闻了下自己，顿时脸色大变：“不对！怎么会这样！明明喷了一样的东西！”
没人理他。
金属族举起手臂，发出警报声。藤蔓族抽出一根长鞭缠在手上。雾态生命体集体压缩，变成一面震荡墙，把他往前推。
“你不配用这香。”藤蔓少女说，“它认得出谁心里有火。”
“我不是坏人！我只是想试试！”他往后退，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排水沟。
可退不了。
人群围了上来，不是动手，而是用身体堵住所有出口。他们沉默地站着，眼神不再友好。
熵文明觉醒者吼了一声，转身就跑。
刚冲到广场门口，就被一根藤蔓绊倒。他爬起来再跑，头顶突然落下一群苍蝇，和上次一模一样，嗡嗡盘旋，往他耳朵鼻孔里钻。
“滚开！都给我滚开！”他挥着手，可越挥越多。
最后是被一群人用长杆推出去的。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还卡在缝隙里，一只鞋留在里面，被路过的小孩捡起来当球踢。
广场恢复安静。
方浩这才走下高台。
他弯腰捡起地上一滴残留的香水，放在掌心。那液体微微跳动，像是活的。
他默念系统提示。
“检测到共生意志共鸣率低于37%，触发逆向分解反应，生成负面气息副产物。判定：非共生体，自动排斥。”
他站起身，把那滴香水弹进旁边的花坛。
花坛里种的是陆小舟培育的翡翠白菜，三米高，叶片肥厚。那滴香水落上去，菜叶抖了抖，吐出一口黑气，然后继续光合作用。
方浩抬头看向血衣尊者。
血衣尊者也正看着他，脸上笑容没变，但眼神有点试探。
“这香水，”方浩说，“是你自己做的？”
“亲手调的。”血衣尊者点头，“材料采自九个文明的纯净情绪结晶，炼了三天三夜。”
“哦。”方浩应了一声，“那你有没有试过，自己喷一下？”
血衣尊者一怔。
“我？”
“对啊。”方浩摊手，“你追杀我那么多年，恨意值估计爆表，按这标准，早该臭翻全场了。”
周围人一听，全都安静下来。
目光齐刷刷转向血衣尊者。
血衣尊者笑了笑，没生气：“你要我试？”
“随便。”方浩耸肩，“反正瓶子还在你手里。”
血衣尊者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抬手，对着自己胸口喷了一下。
香味散开。
还是檀香，温润平和，没有一丝杂味。
人群松了口气。
有人小声说：“看来他是真改了。”
“能放下仇恨的人，气味不会骗人。”
方浩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片刚签到得来的洁净晶片。晶片很凉，但他的手心有点热。
血衣尊者收起瓶子，环视四周：“这香水，以后就叫《同心引》吧。愿所有真心共生者，气息相连，心火不灭。”
掌声再次响起。
比刚才更响。
方浩转身走回高台，脚步不快，也没回头。
他知道这香水不简单。
不是因为它能让人拥抱，而是因为它从不主动伤人。坏人用了，只会暴露自己。
就像刚才那个熵文明觉醒者，喷完香变臭，不是谁惩罚他，是他自己把自己揭穿了。
他站在台边，望着远处。
第二批队伍已经开始接受检查，一个个走过安检门，态度恭敬。拱门还在发光，温度适中，像个老朋友。
风又吹过来。
这次带着点香水的味道，还有点白菜叶的清甜。
方浩吸了口气，忽然觉得有点饿。
他摸了摸肚子，心想待会要不要去食堂蹭顿饭。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扫到血衣尊者。
那人站在人群外，背对着广场，手里拿着赤玉瓶，正低头看着什么。
瓶子里，还剩最后一滴香水。
那滴香水，是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