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茶墨映长安(贰拾玖)
第二十九回:各归其位传绝艺长安余韵响千年(上)
书接上回!
贞观二十三年春,太史局。
李淳风坐在观星台下的值房里,窗外桃花开了又谢,已是第十六个年头。他今年四十四岁,鬓角已见零星的白发,但眼神依旧清明如昔,只是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沉稳。
案上摊着一卷刚完成的书稿,封题《乙巳占》。这是他用十年时间编撰的星占学着作,汇集了自战国甘德、石申以来历代天文星占的精要,又融入自己这些年的观测心得。
书分十卷,从天象、分野、日月、五星、流星、客星、云气、风角,到杂占、灾异,包罗万象。
但他此刻在写的,不是《乙巳占》,是另一部更私密的手稿——《文脉天文略》。
墨迹未干的新页上,他正记述着十六年前那个夜晚:
“……丙子日,天雷引动,封三百忠魂于隙。然幽冥气逸,附孔公执念,蚀长安文脉。幸得茶圣陆羽、狂僧怀素之助,以三绝合璧,净化归正。是夜,大慈恩塔生玉光,文气重流,长安焕然……”
写到这里,他停笔,望向窗外。
十六年了。
长安城经历了贞观之治最辉煌的岁月,万国来朝,百业兴旺。文脉修复后,文化更是空前繁荣:诗歌有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初唐四杰”崭露头角;书法有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并称大家;茶道因陆羽《茶经》流传而风靡天下;就连胡风也不再是争议焦点,胡乐胡舞融入雅集,成为大唐气象的一部分。
一切都如他们当年所愿。
可故人,已散。
陆羽回苕溪后的第三年,《茶经》定稿,刊行天下。从此“茶圣”之名传遍四海,日本遣唐使专门赴苕溪求教,新罗商人不远千里贩运茶种。去年有江南来的茶商说,陆先生在苕溪收了几个弟子,每日烹茶着书,很少见客,身体似乎不大好了。
怀素云游四方,行踪不定。有人说在长沙见他醉题岳麓寺壁,有人说在扬州见他与李白对饮挥毫,还有人说在洛阳见过他,不过已是个半百老僧,酒量不减,字愈发狂放。他的《自叙帖》《苦笋帖》被人争相摹拓,长安纸贵。
而孔颖达……三年前病逝了。临终前,老人将修订版的《五经正义》托付给他,说:“文脉之事,交给你了。”李淳风翻开书稿,发现其中增补了许多关于“兼容并蓄”“和而不同”的论述……那是老人晚年思想的转变。
“李监正。”
门外传来声音。李淳风抬头,见是太史丞张遂。当年那个年轻副手,如今已是独当一面的官员了。
“张大人,何事?”
张遂呈上一份文书:“陛下命太史局修订历法,这是拟定的《麟德历》初稿,请监正过目。”
李淳风接过,翻阅片刻:“日月交食的计算,还要再精校。用我新推的‘黄道岁差’算法,应该更准。”
“是。”张遂犹豫了一下,“监正,还有一事……终南山白云观派人送来这个。”
他递上一枚玉牌,正是当年那位道隐给的三才符。玉牌用锦缎包裹,保存完好。
李淳风接过,玉牌触手温润。十六年了,符上的茶、书、星图案,依然清晰如昨。
“送符的人说,道隐三日前羽化了。临终前交代,将此符还给李监正,说‘缘起缘灭,物归原主’。”
李淳风默然。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春风带着桃花的香气涌入,也带来了长安城的市声:朱雀大街的车马,西市的叫卖,坊间的读书声,还有远处隐约的琵琶曲。
这一切生机勃勃的景象,都是文脉滋养的结果。
而他,是这一切的守护者之一。
“张遂。”
“在。”
“《麟德历》的修订,你多费心。我要闭关一段时日,整理一些……私人的手稿。”
张遂会意:“监正放心。需要多久?”
“三个月吧。”李淳风望向终南山的方向,“有些事,该做个了结了。”
江南苕溪,同年夏。
草堂还是那座草堂,只是更旧了。竹篱上的藤蔓更加茂盛,几乎遮住了门窗;门前的石阶生出青苔,滑溜溜的;院中那株老梅,今年春天没有开花,不知是不是老了。
陆羽坐在堂内,对着满案的书稿。
他今年五十岁,瘦得厉害,脸色苍白,不时咳嗽。但手中的笔,依然稳。
《茶经》三卷十篇,早已定稿。但他还在写,不是增补,是注释。用更浅白的文字,解释那些专业的术语;用更生动的比喻,说明那些微妙的道理。他要让这本书,不仅士大夫能懂,贩夫走卒也能懂;不仅唐人能懂,胡人、番人、海外人也能懂。
“先生,该喝药了。”
一个少年端着药碗进来。这是他在苕溪收的弟子,姓卢,才十四岁,聪慧好学,尤其对茶有天赋。
陆羽放下笔,接过药碗。药很苦,他面不改色地喝完。
“卢儿,我考考你。”他指着案上的茶具,“若只能用三件器物煮茶,你选哪三件?”
少年不假思索:“风炉、茶釜、茶碗。”
“为何?”
“风炉生火,茶釜煮水,茶碗盛汤。有这三样,最基本的茶就能煮成。”少年顿了顿,“但若想煮得好,还需茶则量茶,茶罗筛末,水方储水……”
陆羽微笑:“说得对。茶道有繁有简,繁时可至二十四器,简时三器足矣。但无论繁简,心都要在茶上。心不在,器再多也是虚设;心在,器再少也能成道。”
少年认真记下。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悦耳。陆羽望向窗外,溪水潺潺,竹影婆娑。十六年了,这里的山水依旧,但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卢儿,去把我藤箱里那个木盒取来。”
少年取来木盒。陆羽打开,里面是两样东西:一块龟甲,一枚玉符。
龟甲是智积禅师给的,陪他走遍大半个大唐。玉符是李淳风的三才符,当年分别时,李淳风说“留着做个纪念”,他一直收着。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