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茶墨映长安(拾玖)
第十九回:寻器终南访古观破阵碑林见真章(下)
书接上回!
碑林在务本坊,原是国子监的一部分,收藏着历代名家碑刻的拓片。千碑阁是其中最重要的建筑,三层木楼,飞檐斗拱,平时不对外开放,只有朝廷重臣或书法大家,经特许才能进入。
怀素到达时,已是午后。
守阁的是个老学究,姓郑,是国子监的博士。他听说怀素要取石鼓灵墨,连连摇头:“石鼓墨是镇阁之宝,非书法大成者不能取。你要取,需先过‘千碑阵’。”
“千碑阵?那是什么?”
郑博士引他入阁。
千碑阁一层,是个巨大的厅堂。厅中竖着上百座石碑,每座碑上都刻着一种书体:篆、隶、楷、行、草,各家各派,应有尽有。碑与碑之间,留有狭窄的通道,错综复杂,像一座迷宫。
“这些碑,是按五行八卦排列的。”郑博士道,“你要走到厅堂中央的石鼓处,研墨题字。若字能引动石鼓共鸣,就算破阵,可取灵墨。若不能……就会被困在阵中,直到有人来救。”
怀素环顾四周。碑林森森,墨香浓郁。每座碑上,都散发着不同的“气”:篆书的古朴、隶书的庄重、楷书的端正、行书的流畅、草书的狂放。这些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无形的网。
“怎么算引动共鸣?”
“石鼓旁有一面铜镜。”郑博士道,“你题字时,镜中会映出字影。若字影能留在镜中不散,且石鼓发出嗡鸣,便是成了。”
怀素点头,迈步走入碑林。
第一步踏入,周围的景象就变了。
不是真的变,是“气”变了。那些碑上的书法气息,像活过来一样,向他涌来。他感觉像是掉进了墨海,四面八方都是笔画的冲击。
一座汉隶碑前,他停步。碑上是《曹全碑》的拓片,笔法圆润,结构舒展。碑上的气息温和而厚重,像一位宽厚长者,挡住了去路。
怀素凝神,以纸代笔,在空中虚写了一个“永”字。
“永”字八法,是书法的基础。他这一写,用的是最正统的楷法,笔笔到位,法度森严。
汉隶碑的气息稍稍退让。
他继续前行。下一座是王羲之的《兰亭序》碑,行书飘逸,如行云流水。碑气清雅,却暗藏机锋,每一笔都指向书法的至高境界。
怀素没有硬闯,而是闭目感受。
昔日,《兰亭序》他临过无数遍,每一笔的起承转合,都了然于胸。此刻,他不再模仿,而是体会王羲之当年挥毫时的心境。暮春之初,诸人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群贤毕至,少长咸集。那是何等的畅快,何等的自在。
他睁开眼,手指在空中划过。
不是写字,是写意。写的是“惠风和畅”,写的是“游目骋怀”。
行书碑的气息,与他产生了共鸣,悄然让开道路。
越往里走,碑阵越密,气息越强。有颜真卿的雄浑,有柳公权的劲健,有欧阳询的险峻……每一座碑都是一座高山,每一位书家都是一位宗师。怀素像是在与历代书家隔空对话,以笔意破碑意。
终于,他看到了中央的石鼓。
石鼓高约三尺,鼓身布满斑驳的苔痕,上面刻着古老的篆文,已模糊不清。鼓旁有一张石案,案上摆着砚台、水盂,还有几锭墨……那墨锭呈深紫色,表面有细密的金色纹路,正是石鼓灵墨。
但通往石鼓的最后一段路,被三座碑挡住了。
左边是张旭的《肚痛帖》碑,狂草奔放,如狂风暴雨。右边是怀素的《自叙帖》碑,竟是他自己的作品。中间是一座无字碑,光滑如镜,不着一墨。
怀素愣住了。
自己的碑?这是何意?
他先走向《肚痛帖》。张旭的狂草他再熟悉不过,那种酒后挥毫、不计工拙的癫狂,与他有相通之处。但细看之下,这座碑上的气息,比真实的《肚痛帖》更加暴烈,仿佛张旭的魂灵就附在碑上。
怀素解下酒葫芦,灌了一大口。
然后,他拿出那支秃笔,蘸了蘸口水,就在地上写起来。
写的是张旭的《古诗四帖》,但用的是自己的笔法……雁荡山五年悟出的“屋漏痕”,加上洛阳夜宴的狂放,再加上这一路破阵的感悟。笔意如瀑,倾泻而下;墨气如龙,盘旋腾空。
《肚痛帖》碑震动起来,碑上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与怀素写的字在空中碰撞、交融。最后,两种狂草合而为一,碑上的气息渐渐平和。
第一关,过。
接着是《自叙帖》碑。看着自己的字,怀素有种奇妙的感觉……像是在照镜子,但镜中的自己,又有些陌生。
这座碑上的字,是他三年前写的。那时他刚下雁荡山,意气风发,字里行间满是张扬。而现在的他,经历了更多,狂放依旧,却多了几分沉淀。
他对着自己的碑,再次挥笔。
写的还是《自叙帖》,但笔法变了。不再是单纯的狂放,而是狂中带静,放中藏收。就像李淳风说的,动静相济。
碑上的字迹与他的字迹重合,像是跨越时空的对话。三年前的怀素,与三年后的怀素,在这一刻达成和解。
第二关,过。
最后是无字碑。
怀素走到碑前。碑面光滑如镜,映出他的面容……憔悴、狂放,眼中却有着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明白了。
这座碑,考验的不是书法技巧,不是笔法力道,而是“本心”。
你是什么样的人,就会写出什么样的字。
怀素提起笔,却迟迟不落。
他想起了很多:雁荡山的瀑布、洛阳的夜宴、栖霞寺的初遇、观星台的夜谈……还有这一路走来,对书法的求索。
书法是什么?
是笔墨的游戏?是情绪的宣泄?是道的外显?
他忽然想起陆羽煮茶时的专注,想起李淳风观星时的肃穆。茶有茶道,星有星道,书亦有书道。
书道,即心道。
心正,则笔正;心清,则字清;心狂,则墨狂。
怀素笑了。
他提起笔,在无字碑上,写了一个字:心。
就一个字。笔法简练,却蕴含了他所有的感悟。雁荡山的静、洛阳的狂、破阵的勇、悟道的明。
字成,无字碑忽然亮了起来。
那个“心”字,像是烙在了碑上,发出淡淡的金光。金光蔓延,将整座碑包裹,然后碑面渐渐浮现出文字。不是刻上去的,是从内部透出来的,像是碑的本心被唤醒。
与此同时,石鼓发出了低沉的嗡鸣。
鼓身震动,上面的苔痕簌簌落下,露出古老的故事。
怀素走到石鼓旁,取下一锭灵墨。
墨锭入手温润,像是活物,在他掌中微微跳动。他将其小心收入怀中。
转身,千碑阵已解。所有的碑都恢复了平静,碑林间出现了一条笔直的路,通向阁门。
郑博士站在门口,目瞪口呆。
“你……你真的破了千碑阵。”他颤声道,“自阁建成以来,能破此阵的,不超过五人。”
怀素咧嘴一笑:“走了,还有事要办。”
走出千碑阁时,天色已暗。他怀中的灵墨和怀里的三才符,同时开始发烫。
三器已得其二。
只待冬至,三人汇合。
夜幕降临,长安城万家灯火。
三处不同的地方,三个人,怀揣着三件器物,都望向了太史局的方向。
茶、书、星,即将汇聚。
文脉修复之路,将从今夜开始。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