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内那句“欢迎回家”还在脑子里嗡嗡响,像谁把收音机调到了没信号的频道。我盯着前方那片忽明忽暗的光点,手没松开操纵杆,屁股底下这破舰的弹簧还是戳得人火大。
“杨默。”沈皓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够清楚,“信号又断了。”
我扭头看他。他坐在副驾,眼镜片反着控制台的蓝光,手指在虚空中划拉两下,几道银丝冒出来,刚探出去就“啪”地碎成光点,跟烧糊的电线似的。
“不是咱们的问题。”他抿嘴,“是外面——能量场在动,像……肠子打结。”
我没吭声,抬头看前窗。刚才还安静漂浮的星尘区现在有点不对劲。那些光点不再散乱飘荡,而是开始绕着某个看不见的中心缓缓旋转,节奏不稳,时快时慢,像谁在调试一台老式电风扇。
“喂!”我拍了下通讯钮,“各船报位置!校车在不在?”
频道里先是沙沙响,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蹦出来:“在呢!空调坏了,但三挡还能挂!”
是校车司机老李。我稍微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警报响了。
不是我们这艘先锋舰的,是沈皓那边的数据网传来的低频震动,一下下敲在脑门上。他脸色一变:“三号、七号、十一号单位失联,坐标偏移三百二十万公里,方向……往黑洞深处去了。”
“操。”我骂了一句,手已经摸向扳手插口,“你说它们是被吸走的,还是自己飞进去的?”
“都不是。”他摇头,“是被‘推’进去的。那股能量流有意识,它在筛选。”
我皱眉。还没来得及说话,周小雅的声音从后舱传来:“我能看看吗?”
她站在主控台边,额头那个银色星点刚亮起来,手里捏着一块从数据残渣里抠出来的晶片。狗王蹲她脚边,耳朵竖得笔直,冲前面呜了一声,尾巴却没摇。
“去吧。”我说,“别靠太近,碰了出事没人背你去医院。”
她翻了个白眼,往前走了几步,指尖轻轻搭在一块漂浮的能量碎片上。那玩意儿像是凝固的闪电,灰中带紫,边缘还在微微抽搐。
她闭眼。
额头星点亮了一下,随即闪出一串画面——
一艘飞船,外形像梭子,通体漆黑,正对着黑洞开火。炮口喷出的是纯白光束,打在黑洞边缘,瞬间被吞没。紧接着,整支舰队开始解体,不是爆炸,是被一点点“抹掉”,从船头到船尾,像橡皮擦蹭纸上的铅笔印。最后只剩下一团扭曲的记忆残影,在黑暗里飘了几圈,就被卷进了深处。
“看完了。”她猛地抽手,喘了口气,额头上沁出一层汗,“那是……一个文明。他们试过反抗,结果全被吃了。”
“吃?”我重复了一遍。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她摇头,“是连记忆带信念一起吸走。这地方不光杀人,还吞想法。”
狗王低吼一声,往前蹭了半步,冲那片能量流龇牙。然后它转身,用脑袋顶了下周小雅的手,像是在说“别怕”。
我啐了一口:“所以现在咱们是进来了,还不知道会不会变成下一个‘记忆残影’?”
“不一定。”沈皓突然说,“刚才那段影像里有个细节——他们的武器是纯攻击性的,没有共鸣频率。我们有‘宇宙共鸣’,不一样。”
“行,那你继续织你的网。”我站起来,“我去把人捞回来。”
“等等。”张兰芳的声音从气闸门那边传来。
她穿着那件花衬衫,头发烫得蓬松,手里握着赤霄,刀身收短了,像个拐杖。她身后跟着几个大妈,有跳广场舞的老王、卖煎饼的老刘,还有退休电工老赵,一个个都绷着脸,手里拎着从废料堆里捡来的家伙。
“你一个人莽过去算啥?”张兰芳走过来,把刀往地上一顿,“我们大妈团还没正式上岗呢。”
“这不是晨练场地。”我瞪她。
“少废话。”她一挥手,“我们站过风雨操场,也扛过拆迁队,现在轮到黑洞?照跳不误!”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这老太太有时候真让人没法接招。
“那就按老规矩。”我说,“先探路,再救人,别全挤一块儿当靶子。”
沈皓点头,手指一拨,银丝再次探出,这次贴着舱壁延伸出去,像蜘蛛结网,慢慢织成一道稀疏的探测层。他一边操作一边嘀咕:“这鬼地方信号衰减得太狠,我这网顶多撑五分钟。”
“够了。”周小雅指着前方,“你看那里。”
顺她手指的方向,一团紫黑色的能量团悬在远处,表面不断鼓泡,像是煮沸的沥青。三艘失踪的飞船就卡在里面,一半身子陷进去,另一半还在挣扎般抖动。
“那是活的。”老王大妈倒抽一口冷气,“我还以为是团雾呢。”
“比雾麻烦。”我说,“那是被吞噬文明留下的‘怨气包’,沾上就甩不脱。”
“那就劈开它。”张兰芳把赤霄扛肩上,刀身突然伸长,金光一闪,“我教了三十年广场舞,就没见过节奏乱成这样的——必须整顿!”
她带着队伍往前走,我和沈皓跟在后面,周小雅留在后方记录数据。狗王走在最前头,时不时停下来闻一闻空气,然后回头冲我们叫两声,像是在确认路线。
靠近那团能量时,温度骤升。我的白大褂后背立马湿了,手心也黏糊糊的。沈皓摘了眼镜擦了擦,又戴上,镜片上全是水汽。
“准备了啊!”张兰芳喊了一嗓子,“大妈团,列阵!手拉手!”
几个大妈立刻围成一圈,手拉着手,老刘还顺手从兜里掏出个蓝牙小音箱,啪地打开,放起了《最炫民族风》的前奏。
“你这是干啥?!”我差点跳起来。
“找节奏!”她理直气壮,“没节拍怎么跳舞?怎么凝聚信念?你懂不懂科学艺术结合?”
我没话说了。这老太太总能用最离谱的方式把事情办成。
她深吸一口气,高举赤霄,刀尖对准那团能量:“守护——给我开!”
刀身猛然爆发出刺眼金光,像一道闪电劈进沥青湖。能量团剧烈震荡,表面裂开一道缝,里面被困的飞船晃了晃,似乎要挣脱。
可下一秒,裂缝开始自动愈合。
“不行!”老赵喊,“它在修复!”
“那就再来!”张兰芳咬牙,手上青筋暴起,“姐妹们,跟上节奏!一二三,左脚起!右脚跟!转圈!”
大妈们真的开始原地转圈,手拉着手,嘴里还喊着口令。那首《最炫民族风》在真空里当然放不出声,但她们的动作整齐划一,信念通过手与手的接触传递,汇聚到张兰芳身上。
赤霄再次亮起,这一次金光更盛,像一把真正的战刀劈开了黑夜。
“成了!”我吼了一声。
裂缝扩大,三艘飞船终于挣脱束缚,缓缓滑出。可就在最后一艘即将脱离时,能量团突然收缩,像只巨手猛地攥紧。
“快!”周小雅尖叫。
张兰芳怒吼一声,整个人往前冲,赤霄狠狠扎进裂缝中心。她手臂一震,嘴角溢出血丝,但硬是没松手。
“老张!”我扑上去扶她。
她摆摆手,喘着粗气:“死不了……就是……腰有点酸。”
裂缝终于撑住,三艘飞船彻底脱困,漂向安全区。
我们正要松口气,狗王突然狂吠起来。
它盯着能量团破裂的地方,毛都炸了。顺着它的视线看去,那团破碎的能量深处,隐约露出几艘陌生飞船的轮廓——船体覆盖着发光鳞甲,驾驶舱里坐着几个脑袋扁平、眼睛巨大的外星人,正隔着玻璃朝我们挥手。
“蜥蜴人?”沈皓愣了。
“管他是蛙人还是蛇人。”我把张兰芳扶起来,“先接进来再说。”
对接程序启动,气闸门缓缓打开。张兰芳拄着赤霄站在门口,花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脸上还带着血迹,但站得笔直。
那群蜥蜴人小心翼翼地走出来,领头的一个冲她深深鞠躬,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狗王凑上去闻了闻,然后出人意料地摇了摇尾巴,用脑袋蹭了蹭对方的腿。
“它说谢谢。”周小雅轻声翻译。
张兰芳咧嘴一笑,抹了把嘴角:“客气啥,咱们广场舞队,专治各种不服。”
我回头看了一眼黑洞深处。
那片光点还在闪,节奏更乱了,像是某种东西正在苏醒。
“走。”我对沈皓说,“别让这些新朋友以为咱们这儿是旅游景点。”
他点点头,手指在控制台上划了一下,银丝重新铺开,连接所有飞船。
先锋舰缓缓调头,引擎低鸣。
前方,黑暗依旧,但已不再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