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轩提着购物袋，回到了静心斋。

    

    当那扇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便仿佛将整个城市的喧嚣与浮躁，都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斜长，池中的锦鲤，偶尔会轻轻摆动尾鳍，带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这份宁静，让他感到心安。

    

    他将买来的东西一一归置好。方便面放进橱柜，纯净水放在桌角。做这些琐碎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事情时，他那颗被“忘川砚”安抚下来的心，变得更加沉静。

    

    他没有再去看那方砚台。

    

    因为，他已经不需要了。

    

    那股幽静安宁的气息，似乎已经从砚台之中，“流”了出来，浸润了这座院子的每一寸砖瓦，每一缕空气。

    

    这里，成了他的“巢”。

    

    一个能让他残缺的神魂，安然栖息的巢穴。

    

    他烧了一壶水，准备泡一碗面。

    

    就在水汽袅袅升起，将窗户的玻璃都染上一层薄薄的雾气时。

    

    林轩那正在撕开调料包的手，极其细微地，停顿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眸，望向了窗外，那片深沉的、被夜色笼罩的……天空。

    

    什么都没有。

    

    没有杀气，没有被人窥伺的感觉，更没有危险的预兆。

    

    但，他就是……“感觉”到了。

    

    感觉这片由“静心斋”与“忘川砚”共同营造出的、安宁和谐的“气场”，被一缕来自远方的、极其细微、却又层次极高的……“意念”，轻轻地，触碰了一下。

    

    就好像，一只正在小憩的猫，它听不到任何声音，却能感觉到，有某个存在，在百米之外，将目光，投向了自己。

    

    这缕意念，不带敌意。

    

    不带贪婪。

    

    甚至不带任何情感。

    

    它只是……纯粹的，“观察”。

    

    如同一个棋手，在落子之前，平静地，审视着整个棋盘。

    

    林轩放下了手中的面饼，眉头，无声地，微微蹙起。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喜欢自己安宁的“巢穴”，成为别人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

    

    京城，cbd，国贸三期顶层。

    

    一间装修风格极简、几乎可以用“空旷”来形容的茶室内。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整个京城最璀璨的、如星河般流淌的夜景。

    

    一名穿着黑色新中式长衫的中年男子，正跪坐在一张乌木茶盘前。

    

    他便是那个被“下山虎”称作“先生”的人。

    

    他没有“下山虎”的阴鸷，也没有寻常上位者的威严。他的面容，很普通，气质，却如同他面前这间茶室，空旷，幽深，让人看不透深浅。

    

    他的面前，没有茶。

    

    只有一盘……下到中盘的围棋。

    

    黑白两色的棋子，在棋盘上，构成了一片犬牙交错、杀机暗藏的复杂局面。

    

    他刚刚，将一枚黑子，轻轻地，落在了棋盘的“天元”之位。

    

    而后，他抬起头，望向了窗外，后海的方向，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棋手发现妙招时的……兴趣。

    

    “有点意思。”

    

    他淡淡地自语。

    

    “他‘看’到我了。”

    

    他身旁，一名穿着职业套裙、气质干练的女子，恭敬地躬身，问道：“先生，需要……处理掉‘下山虎’这条线吗？”

    

    “不必。”

    

    中年男子摆了摆手，目光，重新回到了棋盘之上。

    

    “废物，也有废物的用处。至少，他为我，找到了一个……有趣的对手。”

    

    “这么多年，这盘棋，一直是我一个人在下，也该找个人，来陪我……下完了。”

    

    他从棋盒中，又拈起一枚白子，却并未落下，只是在指尖，轻轻地摩挲着。

    

    “去吧。”

    

    “替我，送一张请帖过去。”

    

    “就说，三日之后，潘家园，‘不语’茶楼。”

    

    “我，请他品鉴一件……‘不该存于世’的东西。”

    

    女子微微一愣：“先生，若是……他不来呢？”

    

    中年男子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的笑容。

    

    “他会来的。”

    

    “因为……”

    

    “这盘棋的输赢，对他来说，不重要。”

    

    “但，那个‘不该存于世’的东西，本身……”

    

    “就是他……不得不来的……理由。”

    

    ……

    

    静心斋。

    

    林轩最终，没有吃那碗泡面。

    

    那缕来自远方的“观察”，让他失去了所有的胃口。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抬头，仰望着那轮清冷的明月，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

    

    “咚，咚咚。”

    

    一阵极富韵律的、不轻不重的敲门声，从院外，清晰地，传了进来。

    

    并非是急促的催促，也不是蛮横的挑衅。

    

    那更像是一种……平等的、礼貌的……拜访。

    

    林轩的目光，从月亮上，缓缓收回。

    

    他走到门前，拉开了门栓。

    

    门外，空无一人。

    

    只有一片被月光照亮的、空旷的胡同。

    

    但在那被磨得光滑的门槛石之上，却静静地，躺着一个……通体漆黑的、由某种不知名金属打造的……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