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求他妈的，也正是此事。

    

    要是他妈能治好他，以后，他想干啥干不了啊？

    

    那他打算的可就多了。

    

    现在国家都让干个体了，他想做点小买卖。

    

    “我治不了。”杨知雾的目光在孟老四脸上掠过。

    

    “我只是大夫，又不是神仙。”

    

    孟老四愣了一下，眼中的光，黯淡下去。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生命里碎掉一般。

    

    他忽然放声大哭。

    

    他这一哭，直接就把西屋迷迷糊糊想要睡觉的小宝又惊了一跳。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杨知雾赶紧跑向西屋，一边安抚小宝，一边给他喂了压惊的药。

    

    孩子一哭，给曾小慧心疼的跟什么似的。

    

    “妈，小宝又吓到了，水痘会不会还接着出？”

    

    “不会了，水痘已经要消下去了。前几天，孩子就是吓的，高热惊厥，烧退了就全都好了。放心吧，有妈呢，不会有事。”

    

    曾小慧心里一安。

    

    悄悄松了一口气。

    

    等杨知雾再回到东屋时，孟老四已经止了哭声。

    

    孟老五也从厨房出来了，正一脸不欢迎的看着他，“四哥，你要再这样一惊一乍的，你就走吧，以后都别上我家来了。我家孩子小，禁不住你这么吓。”

    

    孟老四眼中闪过一抹怒容，这就是他的亲弟弟。

    

    他在里面蹲了这么久，回来一句关心没听到，还被嫌弃了。

    

    “老五，我也不是故意的，我哪知道你家里有孩子了。”孟老四刚到生产队，就听说孟老五喜得一子。

    

    但是，他刚才大哭，确实不是故意的。

    

    是一时间，情绪太过激动了。

    

    他在里面想尽一切办法的要出来，最大的倚仗就是他妈是大夫。

    

    他觉得，他妈一定有办法，还他一个健康的身体。

    

    突然听说，治不了。

    

    他能不哭吗？

    

    “行了，饭好了，我去给你端来。”孟老五又进了厨房，把地桌搬出来放到东屋，又把饭菜给他端来。

    

    主食是小米粥，还有一张早上剩的玉米饼。

    

    菜是土豆炖大白菜。

    

    虽然没有油腥，孟老四还是吃得贼香。

    

    这样的伙食，是他在劳改农场根本吃不到的。在那里，不管你干多重的活，永远看不到菜，分到你手里的只有菜汤。

    

    一张玉米饼，一锅小米粥，一大碗土豆炖大白菜，全让他吃光了。

    

    这样，他还吃得意犹未尽。

    

    他摸着圆滚滚的肚皮，轻轻吐出一口气。

    

    “妈，我现在无家可归了，我想去你那住一段。”他说完，就一直盯着杨知雾看。

    

    心里却在盘算，要是他妈说家里地方不够住，他要怎么争取。

    

    要是他妈说跟他断亲了，他又要怎么解释，怎么赔罪。

    

    他想了很多，结果就只听到了两个冷冰冰的字。

    

    不行。

    

    这两个字，像是一根洋钉，直接钉到了他心脏上，先是丝丝缕缕的疼，再漫延到全身。疼得他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他那么努力的咬牙坚持，以为出来了，有他妈在，就能回到从前。

    

    结果，根本不是。

    

    他就像是一个笑话，一个小丑。

    

    现在，他的身体已经废了，半边身子瘫痪，养活自己都费劲。

    

    他妈要是再不管他，他就只有死路一条。

    

    他的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掉。

    

    杨知雾却无动于衷，只是告诉孟老四。

    

    “你爸死之前为了养老，把他的房子和你大哥的换了。你要没地方住，就去你大哥家原来那个院子，那房子还空着呢，一直没人住。以后就是你的了。”

    

    孟老四呆住。

    

    他爸死了？

    

    “对了，你大哥也死了。”杨知雾又说。

    

    孟老四的脸，变得惨白起来。他爸死了也就死了，反正他爸也配不上这个爸字。那大哥呢？

    

    怎么也死了？

    

    倒不是他跟大哥有多深的感情，只是他感觉太突然了。

    

    突然到，让他难以接受。

    

    “妈，我想去我大哥家看看。”他站了起来。

    

    “去了，就别再回来了。老五家，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杨知雾说。

    

    孟老四没说话，拖着半边不太好使的身子，吃力的走了出去。

    

    孟老五跟在后面。

    

    孟老四不高兴的说，“我说去大哥家，肯定会去，你不用看着我。”

    

    孟老五站住，“你这人真是不识好人心，我是想陪你一块去的。这路上可滑了，我怕你摔倒。”

    

    孟老四没再说话。

    

    不管孟老五是真情还是假意，他心里多少好受一些。

    

    他一个人慢慢走了。

    

    孟老四返回屋里，“妈，我去生产队打听打听，我四哥因为啥被放回来的。”

    

    “嗯，你去吧。”

    

    十多分钟后，孟老五就回来了。

    

    “妈，我问过了，劳改农场那边是嫌我四哥在里面光吃饭不能干活，就给遣送回来了。”

    

    “我约摸，他会在村里住下。老五，你得看好小宝。你四哥有前科，不是啥好人。”杨知雾提醒孟老五。

    

    不用她提醒，孟老五也没打算以后再跟他四哥来往。

    

    他们家这院，他四哥也就进来今天这一回。

    

    以后再想进，腿给他打折了。

    

    “妈，我知道，我也让小慧多注意点。”

    

    “老五，妈在你家再住一宿两宿，小宝没啥事，妈就回去了。马上要元旦了，你大舅要回镇上订婚。妈得去帮着张罗张罗。”

    

    “老姐姐，你是不是回来了，在老五家呢？”院子里突然传来高云的声音。

    

    付木匠脸色一沉，不想看到高云。

    

    老五的自行车，就怨孙曙光。可你看高云那是啥态度？这么久了，连个歉都没道过。惯子如杀子，早晚有高云后悔的一天。

    

    “妈，我去看看。”

    

    孟老五开门，见来人真是高云，赶紧往屋里让。

    

    “婶子来了，快点进屋，外头怪冷的。”

    

    虽然他也不得意高云，但二哥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亲家，你是来找我的？走，先上东屋。”杨知雾站在门口迎接高云。

    

    高云立刻说，“我听说你回来了，赶紧来看你。再就是我家曙光不是把你家老五自行车给骑坏了吗？这马上过年了，我来还那七十块钱。”

    

    她边说边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钱，神色有些倨傲。

    

    “外面的人，都以为我还不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