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味道。陈岸坐在船边,手里拿着声呐仪,正在调频率。屏幕上的波形一跳一跳的,不太稳定。
白天在教室时,学生陈大海说他半夜听见海底有“哭声”。这句话一直留在陈岸脑子里。那孩子平时爱玩,但耳朵特别灵,以前靠听声音找到过沉船和鱼群。
他把仪器调到低频,把探头放进海里。刚稳住信号,就听见拐杖敲甲板的声音。
周大海走过来了。他在旁边坐下,机械右眼反射着月光,亮了一下。
“你这是加班?”他问。
“不是加班,是补课。”陈岸没抬头,“学生问的问题太难。”
“哦?讲到外星人了?”
“差不多。”陈岸指着屏幕,“有人说海底在求救。”
周大海哼了一声,脱下外套披在肩上。他的右眼自动对焦,看向远处的海面。“我这眼睛装的时候,医生说只能看五公里远,现在连星星都能看见。你说怪不怪?”
话刚说完,那只眼睛突然抖了一下,瞳孔缩成一条线,镜片上出现波纹,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
“哎?”他抬手捂住眼睛,“怎么自己动起来了?”
“怎么了?”陈岸转头。
“不知道。”他皱眉,“眼前一黑,全是雪花点,耳朵嗡嗡响,像电视没信号。”
他用力眨了几下眼,可眼睛没恢复,反而转向天空,正对着猎户座。
“它……它在转。”他的声音变低,“不是我在控制,是它自己对准天上了。”
陈岸站起来,把声呐仪调成全频接收,同时打开记录仪。还没说话,周大海突然开口,声音很干,没有感情。
“它们在说……”
“说什么?”陈岸盯着他。
“听不清。断断续续的,像隔墙说话。”周大海抓着眼罩边缘,额头出汗,“信号乱,但我能感觉到……他们在求救。”
说完,他身子晃了一下,机械眼“咔”地黑了,恢复成普通金属光。
陈岸扶住他:“别硬撑,先休息。”
“不是我能撑不撑的事。”他喘气,“它是自动连上去的。我没按开关,也没启动程序。刚才那几秒,我只是个传话的,话是从我嘴里出的,但不是我想说的。”
陈岸沉默一会,回头看向声呐仪。屏幕上原本安静的背景噪音,现在被一种规律的脉冲盖住了。每次持续十七秒,间隔四分钟,非常准。
“你眼睛收到的信号,正在影响这片海。”他说,“我们要找源头。”
“你以为我不想查?”周大海苦笑,“问题是,信号从天上来的。我一个打渔的,管得了星星?”
“不管是不是星星,只要它敢往你眼里塞话,就得有人听。”陈岸收好设备,“准备潜水服,我们下水。”
“下水?不该抬头看天吗?”
“因为信号不是从天上直接下来的。”陈岸指屏幕,“你看这波形,每次脉冲结束前,海底都有一次微弱震动。说明信号是从水下转发出去的。上面是终点,
周大海看了半天屏幕,笑了:“你还真当自己是海洋局的人?”
“我只是个记账的。”陈岸拉上防水裤,“但账本告诉我,最近三个月,这片海的铁含量翻了三倍。正常渔船沉不了这么多铁。”
两人穿好装备,走到船边。月亮被云遮住,海面黑乎乎的,只有仪器发出蓝光。
“你真觉得是陈天豪留下的?”周大海扣头盔。
“他公司最后一批船,航线终点就在这。”陈岸检查氧气阀,“用空壳公司租的船,报备说是测洋流,结果数据全删了。你觉得他们测什么?”
“测坟地?”周大海嘟囔一句,跳进水里。
往下潜,声呐不断扫描。二十米深时,东西出现了——一个大弧形结构埋在泥里,表面有很多小孔,边上还有断裂的管道,像是从里面被撞破的。
“不像科研站。”周大海用手电照过去,“倒像防空洞改的。”
“比那还大。”陈岸游近墙边,用刀背敲了敲,“合金做的,能抗五百米水压。普通人建不起。”
他们从破口进去,走廊很长,墙上有些模糊的字迹,还能认出一个标志——正是陈天豪公司的旧标。
“果然是他。”周大海低声说,“这人连海底都不放过?”
走了一段,到了主控室。门半开,里面黑,只有一台投影仪还在工作,放着一段视频。
画面开始是地球,接着镜头拉近:冰川崩塌,海水变热,洋流停了,鱼成片死,珊瑚变白。最后跳出一行红字:
T-M72:00:00
倒计时,三天。
“我操……”周大海站在门口不敢动,“这是预告还是直播?”
陈岸走近控制台,想操作,但按钮都没反应。他拿出声呐仪接上接口,想读缓存,发现系统被远程锁了,只有投影还在运行。
“这不是本地内容。”他说,“信号是外面发来的,这里只是接收。”
“你是说……有人在发?”周大海瞪眼,“谁?岛上?还是……”
他没说完,低头看自己的右眼。
那只机械眼忽然又亮了,镜片转动,对准投影里的倒计时。
“等等。”陈岸抬头,“你刚才收到信号时,看到过这个画面吗?”
“没有。”他摇头,“我只听见声音,没图像。但现在……有点印象。”
他闭上左眼,单用机械眼看投影,眉头越皱越紧。
“节奏一样,断句方式也一样。只是这次是画面对我传的。”
“同一个信息源。”陈岸说,“一次给你听,一次给我们看。”
“可为啥选我?”他摸着眼眶,“我又不是天线。”
“因为你的眼球芯片频率刚好匹配。”陈岸蹲下检查地板线路,“陈天豪公司最早做医疗器械代理,后来才做走私。你这只义眼,可能是他们早期实验品,里面有高敏接收模块。你装的时候,没人告诉你吧?”
“医生只说能夜视。”他冷笑,“合着我还兼职信号站?”
陈岸没再说话,把声呐仪贴在墙上,顺着线找信号。最后指向角落一个烧过的金属箱,露出里面的线圈和芯片。
“干扰源在这。”他说,“它把数据从海底传上去,再送到太空。我们看到的星空信号,其实是它中转的。”
“那原始信号从哪来?”
“还不知道。”陈岸站起来,“但这不是陈天豪一个人能搞的。他在地上洗钱,在海上走私,现在海底藏转发站。他背后一定有人。”
周大海看着倒计时,红字静静跳着,好像不在乎有没有人看。
“七十两个小时。”他低声说,“够干什么?”
“够搞清谁在说话。”陈岸把记录仪插进主控台最后一个口,“也能弄明白,为什么是你听见了。”
他按下复制键,等数据导出。进度条走到一半,周大海突然捂住右眼。
“又来了!”他咬牙,“信号回来了!更强——”
话没说完,机械眼自己启动,快速闪动,传出一段破碎声音,夹着滴答声,像摩斯密码。
陈岸立刻把声呐仪对准他,捕捉声音波形。屏幕上图形慢慢拼出一句话的样子,虽然听不懂语言,但节奏和投影一致。
“它在重复。”陈岸盯着图,“一遍遍发同样的信息,不管有没有人听。”
周大海身体发抖,额头青筋跳,像在抵抗什么。几秒后,信号停了,眼睛黑屏。
“撑不住了。”他靠着墙滑坐下去,“再来两次,我脑子就废了。”
“不用了。”陈岸看着完成的数据拷贝,“我们已经有样本了。”
他收好记录仪,最后看了一眼倒计时。
红字还是冷冰冰的:T-M71:58:43
“走。”他说,“回去还得上课。”
两人原路返回,浮出水面时,天刚亮。晨风吹在湿衣服上,很冷。
回到船上,陈岸拧干衣服,打开笔记本电脑,导入数据。波形图展开,像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能翻译吗?”周大海凑过来。
“不能。”陈岸摇头,“但可以比对。如果信号真是从太空来的,总会留下痕迹。我们查查最近有没有异常天文消息。”
“你指望气象台通报外星来电?”周大海翻白眼。
“不指望他们。”陈岸点了根烟,“我指望你这只眼睛,下次再响的时候,记得录下来。”
周大海摸了摸眼眶,没说话。
远处海面,太阳升起,照亮了平静的海水。
而在海底深处,投影仪还在运转,红色倒计时继续跳动,没人去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