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陈岸从邮局走出来,脚步比之前快了些。风还在吹,空气有点闷,他没回礁石边,也没去找周大海多说话。那封写着“未来的你”的信,他小心地夹在防水袋里,贴着腰带别好。
他记得抽屉角落刻了两个字:仓库。
村后确实有个废弃的仓库,以前是放渔具的地方,后来没人管了。铁皮烂了,木头也塌了,路被杂草盖住,只有一条土路能走。他踩着碎石往前走,没用手电——夜里赶海多了,他也能看清路。
门锁着,锈得很死。他绕到侧面,发现墙角塌了个洞,刚好能钻进去。
里面很臭,有霉味,还有铁锈味。地上全是破木头和烂渔网。月光从屋顶漏下来一点,照出角落有张旧桌子,上面放着一台电脑。
这电脑很旧,主机像个铁盒子,屏幕是方的,边框掉漆了。最奇怪的是,它居然亮着。
屏幕上是一堆弯弯曲曲的字,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
陈岸走近几步,心跳有点快。他蹲下摸了摸主机,冰凉的,但里面有东西在转,发出低低的嗡嗡声,像他腰上的声呐仪。
他忽然想起信纸背面那个模糊的印记。当时没看懂,现在想想,像一只手划过的痕迹。他试着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从左上到右下,然后按了回车键。
“滴”的一声。
屏幕一闪,字全变了。
【欢迎回来,玩家ID_001‘赶海者’】
【权限等级:S级】
【当前世界版本:Earth-OL v.9.7.6】
【核心协议访问状态:已解锁】
陈岸盯着“玩家ID_001”这几个字,脑子一下子空了。
赶海签到?原来不是运气好,也不是老天帮忙。那是登录账号。
他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架子。一卷渔网掉下来,砸在地上没声音。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屏幕,突然笑了:“所以……我天天打卡,其实是上班?”
话刚说完,门口传来脚步声。
周大海站在那儿,一只眼睛蒙着布条,另一只直直地看着他。他手里拎着工具包,肩上还挂着昨天那件湿外套。
“你怎么在这?”陈岸问。
“你不在码头。”周大海走进来,语气很平静,“我就知道你会来这儿。”
“你知道这是哪儿?”
“不知道。”他走到电脑前,看了一眼屏幕,“但我梦见你站在这儿,说了句‘原来我们都活在游戏里’。”
陈岸没说话。他盯着周大海的脸,想看出他在骗人。可他的眼神很真,呼吸也正常。
“那你信吗?”陈安问。
“信不信不重要。”周大海放下工具包,拉开拉链,拿出一把螺丝刀和一块电路板,“重要的是,你想不想关了它。”
陈岸回头再看屏幕,界面已经变了。一张地图慢慢展开,正是他们这片海。上面有很多红点,每个都是一个任务点。他的位置是金色星星,写着“管理员终端”。
边上浮现出村民的名字:赵有德、王麻子、李茂盛……每个人都有编号,状态栏写着“NPC-活跃”。
“难怪他们说话都一个样。”陈岸低声说,“连骂人都像背书。”
“我也算一个。”周大海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看我这只眼,当年被钢索割伤,疼得要死。结果第二天醒来,伤口好了大半,连疤都不深。你说这正常吗?”
陈岸摇头。不正常。太巧了。就像有人跳过了痛苦。
他突然想到更可怕的事:如果这个世界是假的,那他的前世呢?加班累死,魂穿少年……是不是也是安排好的?
他没时间多想。屏幕突然抖了一下,跳出警告: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操作】
【防御机制启动倒计时:30秒】
Code_Ω。
他立刻拔下腰间的声呐仪,贴在主机侧面。这东西本来是用来听鱼群的,现在他想试试能不能传信号。仪器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信号源识别:海洋原生脉冲】
【匹配度:98.7%】
【是否注入终止指令?Y/N】
“Y。”他直接按了确认。
“等等!”周大海突然喊了一声,“别一个人扛事。”
他抬手,一把扯下眼里的义眼。那是个旧金属壳,里面有玻璃片,是他受伤后装的。他举起它,对准屏幕,像开枪一样。
“老子也玩过街机。”他咧嘴一笑,“知道怎么删存档。”
“删除游戏核心!”他大吼一声,把义眼砸向屏幕。
“叮——轰!”
屏幕炸出一团白光,字符疯狂乱跳,地图扭成漩涡。整个仓库晃起来,墙皮掉落,铁皮响个不停。陈岸被一股力量推到墙上,耳朵嗡嗡作响。
他紧紧抓着声呐仪,看着最后一点代码消失。
屏幕黑了。
接着变成雪花,再也动不了。
安静了。
风吹进来,带着海水的味道。远处的海浪声不再整齐,而是忽强忽弱,像真的潮水。他低头看手,掌纹清楚,指甲边有昨天被贝壳划破的小口子,还在渗血——这才是真实的痛。
“刚才……”他喘了口气,“是真的?”
“至少现在是。”周大海坐在地上,揉着肩膀,“我这眼珠子可没打算真扔,还得留着看鱼汛。”
陈岸没笑。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电脑前,伸手碰了碰屏幕。冰的,裂了缝,什么都没了。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以前他以为签到系统是外挂,是金手指,是让他翻身的机会。现在他明白了——那是权限。他不是靠运气活着,而是被选中的角色。
可现在,系统没了。
没有提示音,没有奖励,没有打卡倒计时。他走出仓库,抬头看天。
星星还是那些星星,但位置变了。北斗七星的勺柄偏了,北极星也不再对着北方。他知道,这不是错觉,是世界变了。
他摸了摸腰间,声呐仪还在,外壳有磕痕。它没变高科技,也没消失。但现在它是真实的东西,不是虚拟的工具。
“油轮的事呢?”周大海跟出来,站他旁边。
“信上写的时间,还有十几个小时。”陈岸说,“北纬二十一度三十六分,东经一百一十九度零八分。三百吨原油,西南偏西洋流。”
“你还信那封信?”
“信可能是假的,墨水也可能是编的。”他顿了顿,“但我知道,那片礁区确实容易撞船。去年就沉过一艘铁壳渔船,没人敢去捞。”
“所以你是要干?”
“我已经干了。”陈岸看向码头方向,“昨天已经吹了哨子,布了网。三十艘船排了班,浮标连了信号。就算世界是假的,那些人也是真心信我。”
周大海沉默几秒,拍了下他肩膀:“行,那你带头,我跟着。”
“你不问值不值?”
“问那么多干嘛。”他转身就走,“反正我这条命,早年就在海上丢过一次。现在捡回来,多活一天都是赚。”
陈岸没再说话。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仓库。破屋子立在夜里,电脑彻底熄火,像一堆废铁。风吹起地上的纸屑,一张飘到他脚边。
他捡起来看了看。
是半张打印纸,上面有半行字:【意识囚笼释放进度:100%】
他把纸折好,塞进裤兜。
然后往外走。
杂草刮着裤子,脚下踩着碎石,每一步都很实在。他越走越快,最后几乎跑起来。穿过村道,绕过晒网场,直奔码头。
远远看见几艘船还亮着灯,有人在甲板上走动,检查绳子和浮筒。周大海追上他,两人一起上了陈岸的船。
“出发。”他说。
“现在?天还没亮。”
“越早越好。”他拿起对讲机,“一号艇,检查声呐连接。二号到五号,确认拦截网张力。所有人,十分钟内准备离港。”
有人答应,有人点头,没人多问。
陈岸站在船头,看着黑漆漆的大海。他知道,接下来不会再有系统提示,不会有签到奖励,也不会有人偷偷改他的命运。
但他也知道,这一趟,是他自己选的。
风更大了,吹乱了他的头发。他解开缆绳,发动引擎。
船缓缓离开码头,划出一道波纹。
身后,村庄越来越小,灯光越来越少。前面,是无边的黑暗大海。
他握紧方向盘,眼睛盯着导航仪上的坐标。
北纬二十一度三十六分,东经一百一十九度零八分。
油轮还没来,但他已经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