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岸把那排玻璃瓶放进防水箱的时候,天还没亮。瓶身很凉,编号从一到十二,最边上的那个空了,裂口像是被咬过一样。他看了两秒,盖上箱子,拎起就往村外走。
看守所在渔港边上,墙是灰色的,铁门锁着。他敲了三下,等了几分钟,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值班民警认出他,点点头:“赵秀兰在二号室,就你一个人见?”
“就我。”陈岸说。
会面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铁椅子,中间隔着一块磨砂玻璃。他坐下,听见背后的铁门咔哒一声锁上了。没多久,赵秀兰被带进来。她穿着监服,袖子卷到小臂,手腕内侧露出一个月牙形的胎记。
陈岸一眼就认出来了。
和他之前赶海签到挖出的时间胶囊里的照片一模一样。那天潮水退得早,系统提示音响起:“今日签到成功,获得生锈铁盒。”盒子里只有一张泛黄的照片,拍的是个年轻女人站在码头边,左手腕朝上,正好露出那块印记。背面写着日期:1983年7月15日。
现在这个人就坐在他面前。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拿到那些瓶子?”陈岸开口。
赵秀兰没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笑了:“你不是一直觉得自己运气好?”
“我不是问运气。”他压低声音,“我是问你怎么知道我会去西岭水道。”
她抬头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不像犯人,倒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他来。
“因为我知道你会做什么。”她说,“我知道你每次签到都在哪片滩涂,知道你昨晚修好了周大海那只破眼睛,也知道你现在兜里还揣着那支金笔的残片。”
陈岸没动。金笔芯片已经交出去了,但剩下的一截笔帽确实还在他裤兜里。
“你到底是谁?”他问。
赵秀兰忽然伸手,一把扯开衣领左侧,露出锁骨
陈岸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响。
那个印记——和他每天清晨接触海水后,手臂上浮现的签到标记,形状完全一样。
“我和你一样。”她说,声音没有起伏,“都是穿来的。只不过,我比你早三年。”
“你说什么?”
“你的系统。”她看着他,“不是你自己绑定的,是我断裂之后漏出去的数据流。你是备份,我是原版。”
陈岸脑子嗡了一下。
他第一反应是不信。可这三年来每一次签到、每一件奖励、每一句提示音……全都真实得不能再真实。他是靠这个活下来的,带着弟妹熬过最难的日子,一步步走到今天。
“你拿不出证据。”他说。
赵秀兰抬起右手,在空中画了个圈,嘴里念出一串数字:“42.6,121.8,07:03:15。”
下一秒,陈岸口袋里的声呐仪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自动亮了,跳出一行字:【检测到同频信号,是否同步?】
他盯着那串数字,心跳加快。那是他第一次使用声呐仪的时间和坐标——凌晨七点零三分,南澳角礁石区,经纬度分秒不差。
“这不可能……”他喃喃。
“可能。”她靠回椅背,“你用的所有技能,都是我设定的规则。赶海、签到、接触海水生效,这些都不是系统自己生成的,是我写的。”
“那你为什么要躲在这里?冒充村支书的女儿?”
“为了修正错误。”她说,“你改变了太多不该变的东西。陈天豪不该这么快暴露,走私码头不该提前被发现,虎鲸也不该被惊动。你动了不该动的线,所以系统开始清除数据自保。”
话音刚落,声呐仪警报突响。
尖锐的声音刺耳极了。屏幕上红光闪烁:【数据清除中……98%】
“停下!”陈岸按电源键,没用;拔电池,屏幕还是亮的。进度条继续往上跳:99%。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气象预判没了,洋流推演失效,以后连鱼群都定位不准。他这几年攒下的所有东西,全要归零。
“只有我能救它。”赵秀兰伸出手,“把我的印记接回去。”
“怎么接?”
“把手给我。”
陈岸犹豫了一下,冲上前抓住她的手腕,直接把她的掌心按向声呐仪的感应区。
两道菱形印记相触的瞬间,仪器震了一下。
蓝光从接口处渗出来,沿着外壳蔓延。警报声戛然而止。屏幕黑了几秒,重新亮起时,不再是删除提示,而是一组跳动的字符:
纬度 23.1°N
经度 114.7°E
时间码:1983-07-15 05:59:59
“这是什么?”他盯着那行时间。
“重启坐标。”她说,声音轻了些,“你要去的地方。”
“去哪?”
“回到起点。”她收回手,掌心留下一圈浅色灼痕,“七月十五号早上六点前,赶到南澳角最东边的礁石滩。那里会有一次完整的时空重叠,只有那时候,才能把断掉的数据补上。”
“要是不去呢?”
“系统彻底报废,你也变回普通人。”她笑了笑,“再也不会有什么签到,也不会有人觉得你运气好。”
陈岸看着屏幕上的坐标,手指紧紧攥着仪器边缘。他知道这听起来像个疯子说的话,可刚才那一幕太真实了。数据清除、印记共鸣、蓝光脉冲,没有一个是假的。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问。
“我没帮你。”她摇头,“我在帮我自己。你要是崩了,我也活不成。我们是同一条数据链上的两个节点,你死了,我也断。”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你不也想知道真相吗?比如,为什么偏偏是你穿过来?为什么是你捡到那个铁盒?为什么你醒来第一天,系统就在等着你签到?”
陈岸没说话。这些问题他想过无数次,但从没敢深究。
“现在你有机会看见答案。”她说,“只要你敢去。”
外面传来钥匙响动,民警过来提醒会面时间到了。
赵秀兰站起身,整了整衣服。经过他身边时低声说:“别带别人,别提前说,别信任何人给你的新设备。记住,只有你能碰海水,也只有你能完成签到。”
门打开,她被带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七月十五,五点五十九分。”她说,“差一秒都不行。”
陈岸走出看守所时,天已经亮了。风吹在脸上有点咸,远处海面泛着白光。他站在空地上,手里紧握着声呐仪,屏幕上那组坐标还在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签到印记还在,颜色比平时深了些,像是刚被烫过。
他摸出裤兜里的金笔残片,在掌心划了一下。
有点疼,是真实的。
他把碎片放回去,转身朝码头走。
路上没人说话,也没人拦他。渔村刚醒,几家烟囱冒烟,狗在巷口叫。一切都很平常。
可他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他走过自家老屋门口,看见门框上挂着的贝壳风铃轻轻晃动。那是去年签到得到的“防风锚绳”附赠的小玩意,本来只是随手挂上去的。
现在他停下来,盯着看了几秒。
风铃响的方式有点怪——不是被风吹的,而是从内部轻轻震动,像在回应什么。
他没伸手去碰。
继续往前走。
走到第三条街拐角,他停下,从怀里掏出声呐仪,再次确认坐标。
纬度 23.1°N
经度 114.7°E
时间码:1983-07-15 05:59:59
距离现在还有八天十七小时四十一分钟。
他把仪器塞进防水袋,绑在腰间,加快脚步朝停船的方向走去。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海面上,一片碎银似的光。
他走到岸边,解开缆绳,跳上渔船。
引擎发动,船尾划开水面。
他坐在驾驶位,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臂的印记。
海风吹进来,带着熟悉的咸腥味。
他看了眼导航屏,输入了一个目的地:南澳角东礁。
那是他最早开始签到的地方。
也是所有一切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