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大的客厅里,代献民坐在沙发上,眉头紧锁,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
闫丽霞坐在他对面的小凳子上,手里织着毛衣,但明显心不在焉,针脚都有些乱了。
“啧,别抽了,屋里都是烟味。”
闫丽霞终于忍不住,放下毛衣针,挥了挥手驱散烟雾。
代献民重重叹了口气,把还剩半截的烟摁灭,看向妻子:“丽霞,今天这事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
闫丽霞反问,但眼神明显亮了起来,“喜喜找了个好对象呗!CL集团的太子爷!我的老天爷,这么年轻,这么精神,对喜喜看着也挺上心。”
“我不是说这个!”
代献民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是,那孩子家世是好,好得吓人。可就是因为太好了!咱们家什么情况,你清楚。喜喜跟他,这差距太大了!门不当户不对的,以后能走得长远吗?人家那种家庭,能真心实意接受喜喜?”
“怎么就不能了?”
闫丽霞不以为然,“你没听人家小池说吗?对喜喜是认真的!再说了,喜喜哪里差了?长得清秀,性格好,学习也用功,还是名牌大学的学生。我看配得上!”
“这不是配不配得上的问题!”
代献民压低声音,带着忧虑,“那是豪门!水深得很!喜喜那孩子心思单纯,又没个父母帮衬,我真怕她以后受委屈。而且……”
他想说他家里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只是猜测。
“受什么委屈?”
闫丽霞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种现实到近乎冷酷的直白,“献民,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现实是什么?现实是妈还躺在医院里,等着肾源,手术费、后续治疗费,天文数字!咱们就是把房子卖了,也填不满这个窟窿!可现在呢?!”
她越说越激动,放下毛衣,凑近丈夫:“是,他家是豪门,门槛是高。可人家现在愿意为喜喜做这些,说明是真把她放在心上了!这是喜喜的福气,也是咱们家的造化!你还在这担心什么门当户对?有了这层关系,妈能活命,喜喜以后的日子也能好过,说不定……说不定还能帮衬帮衬思阳。这有什么不好?”
“你!你怎么能这么想!”
代献民难以置信地看着妻子,脸涨红了,“咱们是卖喜喜吗?!喜喜的幸福最重要!不是图人家什么!”
“我怎么想了?”
闫丽霞也提高了声音,“我难道不希望喜喜幸福?可没有钱,没有好的医疗条件,妈可能就没了!喜喜背着巨额债务,还能有什么幸福可言?!现在有人愿意帮她,愿意对咱们家伸出援手,我们感激还来不及,你还挑三拣四?献民,你醒醒吧!现实点!”
她喘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我看小池那孩子不错,对喜喜是真心的。这就够了。至于以后的事谁知道?走一步看一步。但眼下,妈有救了,这是实打实的好处。你就别想那些没用的了,有空多琢磨琢磨,怎么跟人家小池处好关系,别给喜喜拖后腿。”
代献民被妻子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知道妻子的话现实,甚至有些功利,但他无法反驳。
母亲的病,像一座大山压在全家人心上,如今突然有了转机,这转机还来自于那个身份显赫的年轻人。
他心里的忧虑和那点可怜的自尊,在残酷的现实和生存压力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颓然地靠在沙发背上,用手捂住了脸,良久,才闷闷地说了一句:“我就是怕喜喜以后难做。”
闫丽霞看他这样,也叹了口气,重新拿起毛衣针,但没再织,只是拿在手里:“儿孙自有儿孙福。喜喜是个有主意的孩子,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咱们做长辈的,能帮就帮,帮不上,也别添乱。只要小池对她是真好,就够了。”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代献民心里那点不安和忧虑并没有完全消失,但也被现实的压力和妻子的话语暂时压了下去。
或许,真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宜京大学食堂,次日中午。
时沅喜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餐盘里的米饭,菜几乎没动。
她眼圈下有点青黑,显然没睡好。
坐在她对面的李乐缇和冉童交换了一个眼神。
“沅喜,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李乐缇夹了块排骨到她碗里,“吃点肉,看你瘦的。”
“就是,饭也不好好吃。”
冉童也关心地问,“是不是外婆那边有什么事?”
时沅喜摇摇头,又点点头,放下筷子,声音低低的:“外婆那边,肾源好像有消息了,可能下个月就能手术。”
“真的?!太好了!”
两人异口同声,都为她高兴。
“可是……”
时沅喜咬了咬嘴唇,犹豫再三,还是把昨天在医院发生的事情,包括池景析的身份,他暗中帮忙安排慈善基金和肾源,简单说了一遍。
听完,李乐缇和冉童都震惊地张大了嘴。
“重点是,他为你做了这么多,还一直瞒着你?” 李乐缇比较冷静,抓住了关键。
“嗯。”
时沅喜点头,眼眶又红了,“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什么都不知道,还一直以为是舅舅申请到的慈善基金,那么多钱,我……”
“打住打住。”
李乐缇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认真地看着她,“沅喜,你先别急着觉得自己没用或者亏欠。我们冷静分析一下。”
“首先,池景析瞒着你,做法上可能有点大男子主义,欠考虑,但他出发点肯定是好的,是不想让你有压力,想替你分担。这一点,你不能否认吧?”
时沅喜沉默,算是默认。
“其次,”
冉童接话,眼睛里闪着光,“他愿意为你做这些,说明他真的很在乎你啊!几十万,对普通人来说是巨款,可对他来说可能真的不算什么。他用他拥有的资源,去解决你最大的难题,这难道不是他表达爱和在乎的方式吗?”
“对,”
李乐缇点头,“而且,他不是用钱砸你,逼你怎样,而是实实在在地解决了你外婆的医疗问题,这是救命啊!比起那些只会甜言蜜语,关键时刻屁用没有的男生,池景析这种行动派,简直不要太帅好吗?”
“可是这让我觉得很有压力,感觉像被他用钱……”
时沅喜说不下去。
“我懂你的感受。”
李乐缇握住她的手,“你觉得不平等,觉得这份感情掺杂了别的东西。但换个角度想,如果你是他,你有这个能力,你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喜欢的人陷入绝境,而什么都不做吗?”
时沅喜愣住了。
“不会,对吧?”
冉童拍拍她的肩膀,“所以啊,别钻牛角尖。他爱你,想对你好,这是他的心意和能力。你接受这份好,并不代表你廉价或者图他什么。你只需要记住,你也爱他,你对他的感情是纯粹的,这就够了。”
“感情是相互的,又不是等价交换。”
李乐缇总结道,“他现在为你撑起一片天,让你能安心上学,让外婆有救。那你就好好爱他,关心他,以后有能力了,也可以用你的方式对他好。但现在,既然他愿意给,你就安心接着。纠结这些,反而辜负了他的心意,也让自己难受。”
“是啊沅喜,”
冉童把汤推到她面前,“我们都看得出来,池景析是真的很喜欢你,对你很好。你别有压力,也别想太多。现在最重要的是外婆的身体,还有你的学业。等外婆病好了,一切都会更好的。你就开开心心地跟他在一起,好好享受恋爱,这才是对他这份心意的回应啊。”
好友们你一言我一语,像春风一样,慢慢吹散了时沅喜心头的阴霾和纠结。
她们的话现实又温暖,让她从那种自我谴责和惶恐不安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是啊,池景析爱她,想对她好,这是他的选择。
她爱他,接受他的好,也用心爱他,这才是对等的回应。
至于钱,至于家世就像乐缇说的,感情不是等价交换。
现在纠结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快吃饭吧,菜都凉了。”
李乐缇催促道,“下午还有两节专业课呢,吃饱了才有力气听课。”
“嗯。”
时沅喜终于拿起筷子,夹起了碗里的排骨,小口吃了起来。
虽然心里还是有些沉甸甸的,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堵得慌了。
“这就对了嘛!”
冉童笑道,“我们只希望你幸福,开开心心的。来,多吃点!”
时沅喜看着两个好友关切的笑脸,心里暖暖的,轻轻点了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