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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50章 护短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重新挂起一抹暗藏锋芒的假笑,上前一步,对着苏鸿鹄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周围人都听得清楚:

    

    “这位,想必就是白鹿书院的苏兄吧?久仰大名。在下柳承云,流云剑派少掌门。”

    

    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苏鸿鹄身后的南宫梦,语气“诚恳”地说道:

    

    “今日之事,小妹确有鲁莽失礼之处,冲撞了苏兄和……这位姑娘。” 他故意含糊了南宫梦的称呼,“我代她,向二位赔个不是。”

    

    他这以退为进、看似给足面子的道歉,让周围一些不明就里的人,觉得这位柳少掌门倒是颇有气度。

    

    然而,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一种无奈和“不得不为之”的沉重:

    

    “但是——”

    

    他目光如电,紧紧盯住南宫梦,语气变得严肃而“正义凛然”:

    

    “南宫姑娘的身份,想必苏兄也清楚。其父南宫战,不久前在江南,为夺魔兵悍然屠杀张家村无辜百姓七十八口,证据确凿,天下盟早已公告天下,定案为‘嗜血剑魔’!”

    

    “此等血海深仇,人神共愤!江南武林,多少人家对南宫战恨之入骨!南宫姑娘身为南宫战之女,来到这血案发生之地不远的苏州,难免会引起旧恨与新惧。”

    

    他叹了口气,仿佛推心置腹:

    

    “苏兄,我知你或许是念及同门之谊,或是有其他考量,才将南宫姑娘带在身边。但……父债子偿,天经地义。南宫战造下的杀孽,这份因果,终究是要有人来承担的。”

    

    “今日小妹言语或许过激,但其所言,并非毫无道理,也代表了江南武林许多人的心声。” 柳承云的目光扫过周围人群,看到一些人露出认同或畏惧的神色,心中暗喜,继续道:

    

    “苏兄是读书人,是白鹿书院高徒,最是明理。应当知道,有些界限,不可逾越;有些因果,无法逃避。”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承认”了妹妹的错误,又将矛头牢牢指向了南宫梦的“原罪”出身,并巧妙地将个人冲突,上升到了“江南武林公愤”和“正邪不两立”的高度,最后还暗讽苏鸿鹄“不明事理”、“包庇魔头之女”。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以势压人”了,而是更为高明的道德绑架和舆论裹挟。他试图用“大义”的名分,逼迫苏鸿鹄和南宫梦就范,至少,要让他们在道义上彻底陷入被动。

    

    果然,他话音一落,周围一些原本被唐柔柔的话说得有些动摇、或者忌惮唐柔柔等人身份而沉默的人,又开始窃窃私语,看向南宫梦的目光,重新带上了厌恶和排斥。就连李二牛,也露出了绝望和痛苦的神色。

    

    南宫梦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她死死地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和冰冷的绝望,再次淹没了她。

    

    是啊……父亲的事情……是事实……天下盟定案的事实……她无法辩驳,也无从辩驳。

    

    她不想让白鹿书院因她而蒙羞,也不想连累苏鸿鹄。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颤抖地向前迈出了一小步,低下了头,声音干涩:

    

    “我……我替家父……向诸位……赔罪……我、我这就……”

    

    “师妹。”

    

    一个温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是苏鸿鹄。

    

    在所有人或惊疑、或审视、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苏鸿鹄上前一步,用他那如今并不宽阔、甚至有些单薄的身躯,稳稳地,挡在了南宫梦的身前,将她完全护在身后。

    

    他脸上依旧带着病容的苍白,但那双温润的眼眸,此刻却亮得惊人,如同洗净尘埃的星辰。

    

    他缓缓地,环视了一圈周围的众人,目光在柳承云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用一种掷地有声的语调,清晰地开口说道:

    

    “师妹,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这句话,如同定海神针,让南宫梦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挺拔却瘦削的背影,眼眶瞬间红了。

    

    苏鸿鹄没有回头看她,只是继续用那平静而有力的声音,对着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柳少掌门所言,引经据典,气势汹汹,然则偷换概念,其理不通。”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地扫过众人,如同学堂里为蒙童解惑的先生。

    

    “第一,论‘父债子偿’。” 他竖起一根手指,声音清晰而稳定,“柳少掌门言此为‘天经地义’。敢问,此‘经’是何经?此‘义’是何义?”

    

    “若论法理,我朝律法、前代律例,乃至上古《法经》,可有明文规定‘子必承父罪,代父受刑’?《唐律疏议》有云:‘罪止其身,刑不及嗣。’ 前朝太祖更曾明诏‘罪人不孥’,此乃仁政之本,亦是文明之治与野蛮株连之分野!柳少掌门所称之‘天经地义’,究竟是哪朝哪代、哪部法典之‘经义’?抑或只是江湖私斗、快意恩仇的陋规,却要套上‘天理’的外衣?”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如锥,直指对方论点的根基。一些读过书或稍明律法的人,不禁露出思索之色。

    

    “若论圣贤之道,” 苏鸿鹄继续道,目光转向北方,仿佛遥望书院方向,“我儒家先师可曾教人‘父罪子当’?《礼记·檀弓》载:‘孔子之丧,门人疑所服。子贡曰:昔者夫子之丧颜渊,若丧子而无服。丧子路亦然。请丧夫子,若丧父而无服。’ 此言师徒情深,哀痛自处,然制度礼仪,各有其分,不相淆乱。夫子何以不言‘师罪弟子当’?盖因人格独立,道德自持,功过各论,此乃人之所以为人之大伦!”

    

    “夫子又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他目光转向柳承云,带着一丝锐利的审视,“试问柳少掌门,若有朝一日,令尊或令先祖行差踏错,他人是否也可据此‘天经地义’,将罪责尽数扣于你身,迫你低头认罚,甚至要你以命相抵?此等‘义理’,你可愿受?可敢受?”

    

    “这……” 柳承云脸色一变,被这犀利的反问噎住。

    

    苏鸿鹄不待他回答,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依旧平稳,却更显力量:

    

    “第二,论‘江南公愤’与‘正邪不两立’。” 他微微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悲悯。

    

    “柳少掌门口口声声,代表‘江南武林’,代表‘公道人心’。然而,今日之事,起因为何?是南宫师妹在苏州行凶作恶了,还是她提及父辈之名招摇撞骗了?皆非也。不过是偶遇故人,驻足交谈。是令妹主动上前,出言挑衅,乃至辱及先人,言语恶毒,更是暗施毒手,偷袭伤人!此等行径,便是柳少掌门所言的‘公道’?这便是‘正邪不两立’中,‘正’者所为?”

    

    他目光扫过脸颊红肿、眼神怨毒的柳飞燕,又看向脸色铁青的柳承云:

    

    “江南武林,侠义辈出,自有其公心正气。 但这‘公愤’,非私愤之盾牌,非寻衅之借口。正道之存,在于自律修身,明辨是非,锄强扶弱,而非恃强凌弱,更非揪住他人出身,行逼迫羞辱之实! 柳少掌门将一己之私怨、一家之旧恨,粉饰为‘江湖公义’,借此煽动不明真相者之情绪,裹挟舆论以压人——”

    

    苏鸿鹄的语气陡然转厉,虽声音不高,却如金石交击:

    

    “这究竟是替天行道,还是假公济私,挟怨报复?柳少掌门心中,当真无愧吗?”

    

    柳承云额角青筋跳动,想要驳斥,却发现对方句句扣住今日事实与妹妹恶行,情理俱在,难以辩驳。

    

    苏鸿鹄深吸一口气,他脸色因激动和伤病而更显苍白,但身姿却挺得笔直。他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的声音放缓,却更加凝重,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

    

    “我们今日所争,所辩,其核心究竟是什么?”

    

    他缓缓转身,目光温和而坚定地,看向身后泪眼朦胧、身躯止不住颤抖的南宫梦,然后,重新面向众人,清晰地说道:

    

    “是南宫战的功过是非吗?非也。柳少掌门所言南宫大侠旧事,天下盟已有公论,在下亦不否认。 其晚年所为,确系大错,铸成惨剧,不容辩驳,亦无可挽回。”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连柳承云都愣了一下,没想到苏鸿鹄竟会坦然承认这一点。南宫梦更是浑身一颤,脸色惨白。

    

    然而,苏鸿鹄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

    

    “但,那是南宫战的选择,是南宫战的罪孽!”

    

    “我们今日站在这里,面对、评判、需要为之负责的,是站在你们面前的这个人——南宫梦! 是一个活生生的、独立的、拥有自己思想和行为的人,而不是她父亲名字的附属,更不是一桩陈年旧案的延续符号!”

    

    他环视众人,目光灼灼:

    

    “南宫战行侠仗义时,荣誉是他自己的,未曾见尔等将功劳归于其女!”

    

    “南宫战误入歧途时,罪孽是他自己的,为何今日却偏要将其罪愆,强加于这个当时都未曾亲见惨剧却因此颠沛流离、未曾害过一人的女子身上?”

    

    “这公平吗? 这合理吗?这符合我们口口声声所追求的‘道义’吗?”

    

    他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许多围观者面露惭色,或陷入深思。

    

    “子曰:‘不迁怒,不贰过。’” 苏鸿鹄引述圣言,声音沉静而有力,“不因对甲之怒,而迁怒于乙。此乃至理。南宫师妹,她未曾参与其父罪行,未曾因此得益,更未曾以此之名行恶。 她只是不幸,成为了那个罪人的女儿。这份‘不幸’,难道本身就成了她的‘原罪’?就该让她一生背负骂名,永世不得超生?就该让她无论走到哪里,都要承受无端的指责、羞辱乃至迫害?”

    

    他看向柳承云,目光如剑:“柳少掌门,你口口声声‘正邪不两立’。那我问你,何为邪?以出身定善恶,以血脉论正邪,因一人之罪而祸及全族,此等行径,与那株连之法、野蛮之治何异?这究竟是‘正’道,还是另一种披着‘正义’外衣的魔道?”

    

    苏鸿鹄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

    

    “家师曾教导鸿鹄:读书人,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这‘心’,是公道心,是非心,仁恕心。武者,当持侠义道,守本分心。这‘道’,是自律之道,守己之道,不迁怒无辜之道。”

    

    “南宫战有罪,其罪当由他自身承担,已由天下盟论定。”

    

    “南宫梦无罪,她的人生,她的品行,她的未来,当由她自己的言行来书写,由她身边之人、由这朗朗乾坤、煌煌天道来见证,而非由一桩她未曾参与的旧案、或某些怀着私怨与偏见之人来审判、来定义!”

    

    他最后转身,再次面向南宫梦,用那清晰坚定的声音向所有人宣告:

    

    “南宫师妹,是我苏鸿鹄的师妹,是白鹿书院收录的学生。书院收录她,是因她本人资质心性合乎要求,过往清白。我认她这个师妹,是因她心地善良,坚毅明理,未曾行差踏错。”

    

    “她父亲之事,是她父亲的事。她是她,一个独立的人。”

    

    “今日,谁若因其父之过,便欲无端加害于她,逼迫于她,践踏她生而为人的尊严与权利——”

    

    苏鸿鹄挺直了脊梁,苍白的脸上因激动而泛起潮红,声音却沉稳如岳:

    

    “便请先踏过苏某的底线,问过我白鹿书院是否认同此等‘株连’之理,问过这煌煌青天、昭昭史笔,是否容得下此等‘因人废人’的不公之事!”

    

    话音落下,长街之上,一片寂然。

    

    风仿佛也停止了流动,所有的喧嚣都远去。众人怔怔地望着那个孱弱书生,他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却又像一座山,牢牢地挡在孤独的少女身前。

    

    他的道理,没有诡辩,没有质疑铁案,只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划下了一条线:父亲的罪,是父亲的。女儿的路,是女儿的。

    

    柳承云脸色灰败,嘴唇翕动,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他发现,自己精心准备的“大义”名分,在对方这立足于“人本”的道理面前,彻底失去了立足之地。继续纠缠,只会显得自己更加狭隘卑劣。

    

    许多围观者默默低下了头,或移开了视线。唐柔柔眼圈微红,用力点头。独孤博目露敬佩。李二牛早已是老泪纵横。

    

    南宫梦望着身前的背影,泪水汹涌而出。

    

    为什么…

    

    苏鸿鹄静静站立,微微喘息。他知道,道理讲完了,但麻烦或许并未结束。然而,他心中一片坦荡。

    

    有些线,必须划清。

    

    有些道理,必须讲明。

    

    有些人,必须去护。

    

    这无关恩怨,无关强弱,只关乎人心深处那点最基本的是非与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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