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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3章 无心之人
    终于。

    终于到苏州城了。

    当那高大古朴的城墙,遥遥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南宫梦一直紧绷的心弦,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然而,那缕刚升起的松懈,几乎瞬间就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她坐在微微颠簸的马车前辕,目光掠过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城门,落在那些高悬的匾额、飘扬的商旗、以及往来行人或从容或匆忙的脸上。

    少女的眼中掠过一丝慌乱,如同受惊的幼鹿。但下一刻,她便用力抿紧了唇,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将那丝不合时宜的软弱狠狠压回心底,重新收拾出一副冷硬平静的面孔。

    她不能乱。

    至少,现在不能。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身旁与她同乘一辕的男人身上。

    苏鸿鹄靠坐在那里,穿着一身青色儒衫,外罩一件略显单薄的同色棉袍。他的脸色依然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在江南初冬并不猛烈的阳光下,甚至显得有些透明。眼窝下有着淡淡的青影,唇色浅淡,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温润平和,静静望着越来越近的城门。

    这一路行来,从北地到江南,千里跋涉。

    南宫梦真切地见识到了白鹿书院这四个字,在中原士林、乃至朝野地方,究竟有着怎样的影响力。也见识到了苏鸿鹄这位“白鹿书院当代首席”、“文魁星”,在那些读过圣贤书的官员与学子心中,占据着何等崇高的地位。

    几乎每经过一县、一府,只要他们的行踪稍露,不出半日,必有当地为官的白鹿书院门生,或是仰慕苏鸿鹄文名的士绅,亲自或派人前来接应。提供干净的住所,安排可口的饭食,奉上盘缠路费,甚至主动提出调派护卫……热情周到,无微不至。

    这本该是极大的助力,足以让他们这趟求医之旅轻松许多。

    可南宫梦对苏鸿鹄的不满,也恰恰来源于此。

    这蠢货!

    少女每每想起,都忍不住暗自咬牙。对于那些雪中送炭的资助,苏鸿鹄这书呆子,竟然每次都坚持要亲笔写下欠条,注明银钱几何、米粮若干,言明日后必当奉还,否则便坚辞不受!好几次,差点把那些好意前来的地方官和乡绅弄得下不来台,场面尴尬。

    自身都难保了!中了那要命的蛊毒,朝不保夕,还带着她们这几个拖油瓶,一路颠沛流离……居然还在乎这些虚头巴脑的气节和规矩?不是蠢是什么?

    “师妹,”苏鸿鹄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对她温和地笑了笑,声音因伤势而略显低哑,却依旧从容,“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城门风大,不若进车内休息片刻?”

    南宫梦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说你蠢死了!都自身难保了,路上还非要捡个半死不活的累赘!现在倒关心起我吹不吹风了?”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马车车厢内。

    苏鸿鹄对她的抱怨并不生气,只是微笑着,习惯性地开始讲道理:

    “师妹,此言差矣。圣人云,‘恻隐之心,人皆有之’。路见伤者,岂能坐视不理?何况,我看那位兄台,并非大奸大恶之徒,只是遭逢大难,气息奄奄。我等既然遇见,便是缘分,施以援手,亦是本分。”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丝难得的笃定:

    “而且,师妹这次倒是说错了。我如今,暂时……应是没有性命之危了。”

    前些日子,他们路过一处僻静山林时,偶遇一位隐居的采药人。那老者似乎与白鹿书院有些渊源,认出了苏鸿鹄。得知他身中奇毒后,老者沉吟良久,取出珍藏的一小截通体碧绿,散发异香的还魂藤根须,又搭配了几味珍稀草药,让苏鸿鹄服下。

    说来也奇,自那之后,一直在他心脉间肆虐的噬心断魂蛊,竟如同陷入了深沉的沉睡,不再活跃。苏鸿鹄的气色虽然依旧很差,但那种命悬一线,随时可能咯血倒下的濒死感,确实减轻了许多。

    应该是没事了。

    前提是,他不再妄动真气,强行催动修为与人动手。一旦内力激荡,很可能再次惊动那只沉睡的蛊虫,后果不堪设想。

    这个前提,南宫梦心知肚明。所以,她得更紧地看着他。在她大仇得报、手刃仇人之前,苏鸿鹄不能死。

    仇人若是死了,她的恨,她的怨,她这残存的生命所系的一切,又该向谁倾泻?向谁索求?

    于是,少女将更多的烦躁和注意力,转向了车厢内,那个被苏鸿鹄一时恻隐捡回来的,更大的麻烦。

    她微微侧身,掀起车帘一角,冷冽的目光投向车厢角落。

    那里,一个身影沉默地蜷坐着。

    男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陈旧不堪、沾满不知名暗红污渍的黑色长袍,袍子将他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部分脸。

    露出的那半边脸,肤色是久不见天光的苍白,却又布满了蛛网般细碎密集的恐怖裂纹。那些裂纹像是瓷器被巨力撞击后,从内部崩裂开来的痕迹,深可见肉,边缘泛着诡异的暗红色泽,仿佛有熔岩在皮层下缓缓流动。这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件勉强拼凑起来、随时都可能“哗啦”一声彻底解体的残破人偶。

    他的头发是毫无生气的灰白色,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面容。偶尔从发丝间隙露出的眼睛,是浑浊的,仿佛蒙着一层终年不化雾霭的暗黄色,眼神空洞,没有焦点,却无端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气息。

    危险。

    极其危险。

    这是任何人看到这个男人时,本能会产生的第一感觉。仿佛他不是活物,而是一柄饮过无数鲜血、煞气冲天的凶刃,或者……是从某个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只剩杀戮本能的怪物。

    但南宫梦不怕他。

    至少,表面上不怕。她必须不怕。

    她冷冷地注视着男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希望你别给我惹什么麻烦。”

    男人毫无反应。依旧那样蜷坐着,头微微低垂,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自从被苏鸿鹄捡回来,简单处理了外伤,塞进马车后,他就一直是这副样子。不说话,不交流,对递到眼前的食物和水,有时会机械地接过去,有时则毫无反应。大部分时间,只是呆呆地坐着,望着虚空某处,或者……望着他自己的手?

    这更让南宫梦心头不安。一个完全无法沟通、不知来历、浑身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东西,就像一颗不知何时会炸开的闷雷。

    不行,她得想办法撬开这家伙的嘴。至少,得弄清楚他到底什么来路,想干什么,免得真惹来天大的麻烦,他们到死都不知道为什么。

    南宫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因男人而生的寒意,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问道:

    “喂。”

    男人没反应。

    “你家在哪儿?”

    沉默。

    “在这苏州城里,或者附近,你有什么认识的朋友、亲人吗?我们可以想办法把你送过去。”

    依旧只有车轮碾过官道的辘辘声,和车厢外隐约的人声。

    南宫梦的耐心,在这长达一路的沉默下,渐渐耗尽。一股邪火“噌”地窜了上来。她压着声音,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怒意:

    “喂!你总不可能一直跟着我们吧?!你自己总得有点打算吧?!难不成你想当一辈子哑巴?!”

    就在南宫梦以为这次依旧得不到任何回应,准备放弃,转而思考进城后如何安置这个巨大麻烦时——

    一直如同石像般的男人仿佛生了锈的机括般,动了一下。

    他微微抬起了头。

    灰白的发丝滑开些许,露出更多布满裂纹的脸颊,和那双浑浊的暗黄眼眸。

    那双眼眸一点一点地,转向了南宫梦的方向。

    然后。

    他开口了。

    声音干涩、嘶哑、阻塞得可怕,像是两块生锈的金属在互相摩擦:

    “我……我忘了……”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南宫梦以为他又不说了。

    暗黄的眼眸深处,那层浑浊的雾气似乎波动了一下,闪过一丝近乎痛苦的迷茫,但随即,又被一种更顽固的、仿佛用刻刀凿进灵魂深处的执念所取代。

    “……我,我要回去……”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南宫梦,穿透了车厢,望向了某个遥不可及、或许只存在于他破碎记忆中的地方。

    “要……回去……”

    说完这几个字,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重新低下头,恢复成那尊沉默的石像。只有胸膛……不,他好像没有正常的呼吸起伏?

    南宫梦愣住了。

    她看着男人,听着那破碎却执拗的话语,心中那点恼怒,不知怎的,忽然消散了大半,化作一种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滋味。

    忘了?

    要回去?

    回哪儿去?连自己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都忘了,只剩一个“回去”的执念?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

    “算了……等你……伤好些了再说吧。”

    她放下车帘,转回身,重新坐好,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落在了苏鸿鹄旁边。

    谢紫珊和谢青珊这对双生姐妹,正一左一右,紧挨着苏鸿鹄坐着。两姐妹容貌有八九分相似,皆是清丽可人,只是此刻小脸上都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和怯意。她们不像南宫梦那样能强作镇定,对于车厢里那个散发着恐怖气息的男人,她们是真的害怕。只有挨着温和可靠的苏大哥,才能感到一丝心安。

    南宫梦见状,心里那股刚压下去的无名火又有点冒头,忍不住冷哼道:

    “你们两个,别粘在某些人身上了。坐好!”

    谢紫珊和谢青珊被她说得俏脸一红,连忙稍稍坐直了些,小声嗫嚅:“南、南宫姐姐,我们只是……有点冷……”目光却还是忍不住,怯生生地瞟向车厢角落。

    南宫梦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靠在车辕上,闭上了眼睛,似乎是在闭目养神。

    只有她自己知道,藏在袖中的双手,手心早已一片冰凉的潮湿。

    她又怎么可能真的不怕?

    那个男人身上的气息,冰冷,死寂,仿佛压抑着足以毁灭一切的狂暴。每一次靠近,都让她脊背发凉。

    只是……她不能怕。

    苏鸿鹄重伤未愈,还需小心看顾;谢家姐妹年幼胆怯,需要人保护;这个捡来的“麻烦”不知深浅,需得警惕;而她自己……不提也罢。

    她得撑着。必须撑着。

    一旁,苏鸿鹄的目光,也似有若无地掠过车厢内的男人。他温润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凝重和忧虑。

    等他伤好?

    苏鸿鹄心中暗自摇头,无声地叹息。

    可惜……他的伤,恐怕是好不了了。

    因为,这是苏鸿鹄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

    不,或许,称之为“人”已经不太准确了。

    在那日捡回他,为他简单检查时,苏鸿鹄就发现了。

    这个男人的黑袍之下,那具布满了可怖裂纹的躯体内……

    没有心跳。

    不是微弱,不是缓慢。

    是完全没有。

    胸腔的位置,一片死寂。

    没有心脏搏动的起伏,没有血液泵流的生机。

    苏鸿鹄不知道,一个人失去了心脏,究竟是如何还能活着,还能行走,还能发出声音,甚至……还保留着那样深刻的执念。

    他只知道,这个男人,早已是命不久矣。

    他能活着,本身就是一种违背常理的奇迹。

    而现在,这颗奇迹般的残烛不知何时就会——骤然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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