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丁讨厌失约。
刻在骨子里的那种讨厌。
七岁那年,父亲出征前蹲下身,粗糙的大手揉了揉他的金发,咧嘴笑道:“小子,等爸爸下个月回来,给你带一柄真正的、开过刃的长剑!咱们家的小骑士该有件像样的武器了!”
他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像星星,每天掰着手指头数日子。
三十天后,回来的不是父亲,是一个沾着泥污的冰冷金属牌。母亲默默接过,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晚她房间的灯亮了一整夜。
十岁,母亲染了风寒,咳得厉害。他握着她的手,用自己都觉得幼稚的声音说:“妈妈,睡一觉就好了,我保证。明天我给您煮粥。”
母亲温柔地笑,摸了摸他的脸。
第二天清晨,她的手已经凉了。
十五岁,收养他、教导他猎魔技艺的老师,接到一个紧急讨伐任务。临行前,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臭小子,好好练!等我回来,正好赶上你的毕业仪式。到时候,我亲自给你授勋。”
他挺直脊背,大声说:“是!老师!”
老师再也没回来,连尸体都没找全。
所以,但丁打心眼里憎恶失约。他憎恶那些轻易许下承诺又轻易打破的骗子,憎恶命运无常的戏弄,憎恶所有“本来可以”却最终落空的期待。
他发誓,绝不做那样的人。
后来,他也成了骗子。
对一个死死拽着他衣角、眼睛哭肿得不像样的小女孩,他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说:“我带你妈妈回来。我保证。”
他在魔物的巢穴深处找到了女人,或者说,女人残存的部分。他只能带回一具勉强拼凑出人形的焦黑尸骸。女孩看见时,连哭都不会了。
对一个跪在他面前、额头磕出血的男人,他扶起他,沉声说:“我去找你女儿。带她回来。”
他在黑暗山脉搜寻了七天七夜,只找到女孩被撕碎的裙角和一地狼藉的血迹。他连尸体都没能带回去。男人得知消息后,用削尖的木棍捅穿了自己的喉咙。
对一位被诅咒侵蚀的公主,他承诺:“我会让你以人类的身份,有尊严地死去。”
最后,他用银剑刺穿了公主的心脏。而那时,公主的脖颈以下,已完全化为了狰狞扭曲,流淌着粘液的怪物血肉。
像这样的约定,他许下过许多。
实现的,寥寥无几。
他总是失约。
对他人的承诺,对自己的期许,对命运的抗争……一次次落空,像不断累积的灰尘,最终将他压得喘不过气,也让他对自己许下的每一个字,都变得异常审慎,甚至恐惧。
直到面对那双总是面对他带着温柔的主人,他接过了那柄意义特殊的陨魔枪,也接下了那个沉重的托付。
“我答应你。”
他当时说。
然后,他做到了。邪魔被焚成虚无,干净利落。
可就在他以为这次终于能守约,可以回去复命,或许……还能看到那双眼睛露出如释重负和欣喜的光芒时——
脚下的地面裂开了。
……
血色的天空,低垂,粘稠,仿佛凝固的污血,不见日月。
熔岩的河流在大地上蜿蜒奔腾,发出沉闷的咆哮,蒸腾起带着浓重硫磺味的灼热气体。
骸骨堆积如山,有人形的,有兽形的,有更多难以名状的诡异形状,在暗红的天光下泛着惨白或焦黑的光泽。
空气中充斥着硫磺、血腥、腐败以及无数痛苦、怨恨、疯狂混合而成的令人作呕的浓烈气息。
以及,视野所及,感知所触,那数不清的、形态各异的、散发着纯粹恶意与贪婪的——恶魔。它们匍匐,它们游荡,它们厮杀,它们对着突然出现的、散发着浓郁“生者”与“强者”气息的异物,投来毫不掩饰的觊觎与嗜血目光。
地狱。
但丁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自己身处何方。猎魔人的知识传承中,对这类位面并非毫无记载。
他站在一片焦黑的、冒着青烟的石崖上,脚下是滚烫的岩石。陨魔枪依旧紧紧握在手中,枪身传来微弱的震颤。
他抬起头,熔金般的竖瞳平静地扫过这片令人绝望的恐怖景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惊讶,没有恐惧,没有绝望。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失约了吗?
这次好像……又要失约了。
答应她会回去的。
答应会处理好封印之事。
答应……或许,还有很多未曾说出口,却隐隐有所期待的东西。
他缓缓地,将陨魔枪提起,枪尖斜指向前方最近的一群嗅到气味,正嘶吼着扑来的形如剥皮猎犬的低等恶魔。
枪身在昏红的天光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
这一次……
他不想再失约了。
他答应过的。
要回去。
……
轰——!!!
一道惨白刺目的巨大闪电,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漆黑的天穹。
闪电的光芒照亮了一个正在蹒跚前行的高大身影。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踏在泥泞的土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
闪电的光,清晰地映出了他此刻的模样。
男人的身体上面是裂纹,像是一件被暴力破坏了的玻璃,只需轻轻一用力,便会倒下。
熔金般的竖瞳,此刻黯淡无光,如同蒙上了厚厚尘埃的琉璃,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执念。
我要……回去……
我要……回去……
心底,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无尽痛苦与混沌的间隙,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如同坏掉的留声机。
他只是向前走。
闪电的光芒倏忽即逝。
黑暗重新吞没大地,男人的心里闪过一个疑惑:
我要……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