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光阴,在枯燥乏味的赶路中匆匆流逝。
当云天循着记忆中的方位,再次踏入那片隐匿于山谷深处的传送大殿时,周遭的景象已与来时截然不同,一派萧索冷清之态。
偌大的山谷不复往日热闹,往日里那些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满脸狂热,准备深入仙遗大陆探宝的修士小队,如今已是寥寥无几。
偶尔碰见几人,也都是行色匆匆,脚步急切,神态间透着掩饰不住的戒备与惶恐。
云天目光微动,心中对此早有几分明悟。
此前他在那片密林之地,与各方大乘强者爆发的惊天大战,动静实在太过惊人。
即便相隔极远,那种毁天灭地的法则碰撞与席卷天地的灵气潮汐,也足以让那些在外围游荡的中低阶修士心生胆寒,不敢再轻易靠近这片区域。
大殿之内,几名驻守的修士正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语气间满是唏嘘,只言片语随风飘入云天耳中,清晰可辨。
“听说了没?深处那场史诗级的大战,连天穹都给打穿了!”
“怎么没听说,据说好几位大乘期老祖都陨落在了那里,连元神都没能逃出来。现在各大宗门都封锁了消息,谁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争夺何等逆天的宝物,才引得各方大能拼命。”
“管他什么宝物,连大乘老祖都如同草芥般陨落,咱们这种修为进去,跟送死有什么分别?能活着离开就不错了。”
众人皆是唏嘘叹息,言语间满是对那场未知大战的敬畏,也夹杂着几分侥幸与猜测。
至于大战的真正内幕,这些底层修士自然无从知晓。
云天神色如常,脸上未露半分波澜,无意理会这些闲言碎语。
他心念微动,将自身那庞大的大乘大圆满灵压收敛至极致,周身气息变得平淡无奇,看上去与一名普通的炼虚期散修别无二致。
随后,他径直走向一处空闲的阵台,干脆利落地缴纳了高昂的传送费用,没有丝毫拖沓,紧接着便在一阵耀眼的白光包裹下,身形瞬间消失在了阵台之上。
跨越界域的传送,伴随着一阵轻微的眩晕感,空间之力在周身流转,撕扯着神魂与肉身。
待光芒散尽,眩晕感褪去,云天已稳稳立于中天界的传送大厅之内。
甫一现身,一股浓郁的红尘喧嚣与鼎沸人声便如潮水般扑面而来,与仙遗大陆的死寂萧索形成了鲜明对比。
大厅内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各色遁光起起落落,修士们为了几块灵石讨价还价的争吵声、招揽队友探宝的呼喝声、相互寒暄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构成了一幅生机勃勃的修仙界百态图。
望着眼前这熙熙攘攘、充满烟火气的景象,云天竟不由自主地怔在原地,心底不可遏制地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沧桑感。
细算下来,他在此番仙遗大陆之行中,现实世界不过才过去十数年。
可为了苦修精进,他在镇天鼎那迟滞的时间流速下,实打实地度过了整整千年岁月。
千年孤寂苦修,日日与大道法则为伴,不见人烟,唯有枯燥的悟道与修炼,骤然重返这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喧闹之地,心境上的巨大落差,让他一时有些出神。
不过,云天心志何等坚毅,远超寻常修士,这种情绪仅仅维持了数息,便被他尽数斩去,眼神重新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深邃。
他步下阵台,正欲穿过大厅内院,前往前渊岛的专属传送石室。
就在此时,不远处的一座传送阵台突然亮起刺目的灵光,光芒炽盛,吸引了大厅内不少修士的目光。
光芒缓缓敛去,六七道身披黑袍的身影踉跄着走了下来。
这些人身形不稳,气息紊乱,神色仓惶,眼神中透着如惊弓之鸟般的惶恐,下了阵台便低着头,缩着身子,步履匆匆地朝着大厅外走去,生怕被人认出身份,惹来麻烦。
云天神识何等敏锐,仅凭那一丝溢散的阴戾气息,便瞬间认出了这些人的来历——魔魂族。
这群魔魂族人的狼狈模样,立刻引来了周围众多修士的侧目,阵阵低声议论随之在大厅内蔓延开来,此起彼伏。
“快看,是魔魂族的人。堂堂万年大族,曾经在魔域也是一方霸主,如今竟沦落到这般丧家之犬的惨境,真是令人唏嘘。”
“可不是嘛!听说他们族内的大乘圣祖,尽数陨落在仙遗大陆那场惊天大战中了。族内群龙无首,顶尖战力彻底断层,祖地转眼就被魔道宗和浑天族联手瓜分了个干净。”
“我一位在浑天魔域做生意的道友传讯说,魔魂族现在在魔域连一处安身立命的落脚之地都没了,残存的族人四处逃窜,下场凄惨得很。”
“哼,多行不义必自毙。据说他们是利欲熏心,去觊觎某位通天大人物的宝物,才落得这般灭族下场。宝物虽好,也得有命去拿才行,真是自寻死路!”
“正是此理,一饮一啄,皆是因果。”
听着周围修士的交谈,云天原本微微蹙起的眉头,缓缓舒展了开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眼底没有丝毫怜悯。
魔魂族落得今日这般田地,完全是咎由自取,如今的覆灭,不过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然而,魔魂族覆灭的消息,却如同一把钥匙,瞬间开启了云天脑海深处的另一段记忆。
当初在仙遗大陆,小藤曾大肆吞噬过上百位合体境强者的元神,它将那些魂魄炼化之后,还从那些破碎的记忆中,剥离出了一段极其隐秘的讯息,当时他忙于恢复自身损耗,未曾深想。
这段讯息,是只有浑天族最核心高层才知晓的惊天秘辛。
外界传言,浑天山中极有可能封印着一位天外真魔,这传闻倒并非空穴来风,确有其事。
但在小藤传递的记忆中,真相远比传言更加令人震撼。
浑天族这个庞大的族群,根本就是因为那位被封印的天外真魔逸散出的气息,才得以衍化诞生,两者之间有着血脉相连的渊源。
正因这层渊源,浑天族自诞生之日起,便将解救这位真魔老祖视为全族世代传承的最高使命,为此耗费了无数心血与人力、物力。
只可惜,浑天山主峰之上,遍布着自上古时期便遗留下来的天然禁制与绝世幻阵,威力无穷,难以破解。
浑天族历代强者耗费了数千年之功,前仆后继,呕心沥血,却始终无法越雷池半步,更别提破开封印,解救真魔老祖了。
后来,浑天族几经查探后,发现了清坤灵界与浑天魔域在久远之前本为一体的事实。
每逢两界运转至相近的节点,空间壁垒最为薄弱之时,浑天族便会不惜代价,派遣精锐潜入清坤谷,试图寻找解救老祖的破阵之法。
因为清坤谷的中心地带,与浑天山主峰如出一辙,同样布满了深不可测的天然禁制,气息同源。
浑天族高层笃定,那清坤谷中必然隐藏着某件同源的神物,只要得到它,便能克制浑天山的禁制,从而打开封印,迎回真魔老祖。
想到此处,云天心念一转,神识探向储物戒深处的一件物品。
那是一截犄角,约莫半尺长短,通体泛着古朴的暗金色泽,触手温润,带着淡淡的灵光。
犄角之上,无数比发丝还要纤细百倍的繁复纹印盘绕交织,层次分明,散发着浓郁的阵道气韵。
正是万象神鹿的那半截犄角。
“浑天族苦苦寻觅了数千年的破阵神物,多半就是此物了。”
云天在心中暗自沉吟,眼中闪过一丝精芒,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他原本的计划,是先返回前渊岛,静待风朵朵与黄萱飞升,将二女妥善安置,了却凡尘牵绊,再于自身飞升仙界之前,前往浑天山一行,探查那位天外真魔的底细,看看是否会对这方世界构成威胁。
可如今局势骤变,魔魂族已然覆灭,浑天族正与魔道宗大肆瓜分其领地、争抢资源,彼此明争暗斗,厮杀不休。
整个浑天魔域,已然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与动荡之中。
浑水,才好摸鱼。
云天心中瞬间有了决断,此时的浑天族,绝大部分精力与战力必定都牵扯在外,无暇他顾,浑天山作为其祖地核心,内部势必空虚,防守最为薄弱。
若能趁此乱局潜入浑天山主峰,不仅能避开诸多不必要的麻烦,减少阻拦,还能将那封印之地的秘密查个水落石出。
若是那真魔真的存在巨大威胁,实力恐怖,他也不介意在飞升前将其彻底抹杀,永绝后患,免得日后贻害无穷。
念及此处,云天停下了前往前渊岛专属传送石室的脚步,挺拔的身躯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微微一转,方向骤变。
他目光如炬,穿透力极强,越过重重人海,遥遥望向大厅另一侧那座专门通往浑天魔域的跨界传送阵,眼神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没有丝毫犹豫,云天径直穿过喧闹的大厅,避开往来的修士,来到办理传送业务的柜台前。
他取出一个装有足额高阶灵石的储物袋,随手推到柜台后那名炼虚后期修士的面前,动作干脆利落。
“去浑天魔域,一位。”
声音平淡无波,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没有半分拖沓。
那名正忙着核对账册的炼虚修士动作一顿,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云天身上。
他像看白痴一样,上下打量了云天一眼,眼神中满是鄙夷与不解。
如今的浑天魔域早成了血肉磨盘,魔道宗与浑天族为了争夺魔魂族留下的庞大底蕴,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各路散修更是趁火打劫,烧杀抢掠,整个魔域乱成了一锅沸粥,死伤无数。
旁人削尖了脑袋、倾家荡产也想从那处火坑里逃脱,这人倒好,竟主动掏钱往里跳,简直是自寻死路。
修士撇了撇嘴,刚想出言讥讽几句,嘲讽他不知天高地厚,却在触及云天双眸的瞬间,又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是一双深邃如渊的眼睛,没有丝毫狂热或盲目,只有令人心悸的平静与镇定。
在这等乱世敢逆行而上者,若非脑子坏了,便是对自身实力有着绝对自信的狠角色。
眼前这名看似普通的散修,身上隐隐透出的那股不动如山的气度,绝非寻常之辈。
修士收敛了鄙夷的目光,不敢再多言,动作利落地清点完灵石,确认数目无误后,从袖中摸出一块铭刻着繁复魔纹的黑色令牌,双手恭敬地递了过去,语气也变得客气起来:
“七号传送台。道友,魔域如今凶险万分,杀机四伏,还请一路保重。”
云天不以为意地接过令牌,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言语,转身大步迈向七号传送阵台。
与旁边那些喧闹不堪、拥挤异常的阵台不同,七号阵台周围空无一人,显得格外冷清。
云天踏上阵台,伴随着一阵低沉的嗡鸣,刺目的幽暗光芒冲天而起,瞬间将他的身形彻底吞没。
阵台之上,只余下残留的空间波动。
也就数息的功夫,空间撕扯感渐渐消散,脚下传来坚实的触感,视野重新恢复清明。
云天已然现身于浑天魔域一处隐秘的地下传送大殿内,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淡淡魔气,夹杂着挥之不去的肃杀之意与血腥味,令人心神一凛。
大殿内驻守的魔修甲士皆是神色紧绷,周身魔气运转,手持锋利法器,如临大敌般审视着每一个从传送阵中走出的修士,眼神警惕,生怕有外敌混入,引发事端。
云天没有在此地做任何逗留,顺着大殿的指引,缴纳了些许魔石作为通行费用,再次踏上了一座短距传送阵。
白光一闪而逝,当周遭鼎沸的喧嚣声涌入耳畔时,云天已稳稳站在了黑龙城魔灵阁内的传送阵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