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很深，也很窄，两侧高耸的墙壁挤压着天空，只留下一线灰白。东市的喧嚣被隔绝在外，只剩下水滴从发黑的屋檐滴落，砸在青石板上的“嗒、嗒”声，和两人一前一后，轻重不一的脚步声。

    凌云溪停下脚步。

    身后，洛璃几乎是撞在了无形的墙上，踉跄着停住，怀里那个木盒抱得更紧了，像一只护着自己唯一孩子的母兽。她大口喘着气，紧张地看着前方那个瘦削的背影，巷子里阴冷潮湿的空气，灌进肺里，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前辈……”洛璃的声音带着微弱的颤音，她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带自己来这里，也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凌云溪转过身。

    巷子里的光线很暗，她脸上的泥污让她整个人都像是从阴影里走出来的，唯独那双眼睛，平静得有些过分。她没有去看洛璃怀里的木盒，目光只是落在洛璃那张还挂着泪痕，却强撑着倔强的脸上。

    “说吧。”

    两个字，不带任何温度。

    洛璃的心猛地一揪，仿佛被这冰冷的语调刺了一下。但她没有退路。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恐惧与不安都压了下去，组织着语言。

    “天神族，是青云城周边最强的神族部落之一，他们的族长，是一位神灵境后期的大能。”洛璃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们洛神部落的祖地，有一条‘星晶矿脉’，出产的星晶品质极高，是炼制神器的重要材料。天神族觊觎已久。”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着那些不堪的过往，眼圈又红了。

    “半年前，他们以我们部落庇护叛逃者为由，大举进攻，我父亲，也就是我们洛神部落的神主，为了保护族人，与天神族族长激战，身受重创，至今仍在神殿深处闭关疗伤，生死不知。”

    “失去了神主，我们部落再也无力抵抗。天神族便提出了更过分的要求。”说到这里，洛璃的声音里充满了屈辱与愤怒，“他们要我们献出部落的至宝‘星泪石’，作为他们少主，迎娶我姐姐洛清的聘礼。”

    “我姐姐是部落下一任神主的继承人，天资聪颖，性情刚烈，她……她不愿受辱，更不愿部落的信物落入敌手，便以我们洛神部落的秘法，将自己封印在了祖地的神殿之中。她说，除非部落危机解除，否则，她宁愿与神殿一同化为尘埃。”

    “天神族被我姐姐的举动激怒，下了最后的通牒。三个月，如果三个月后，我们还不交出‘星泪石’，不让我姐姐嫁过去，他们……他们就要踏平我们洛神部落的祖地，让整个部落，鸡犬不留。”

    一口气说完，洛璃的身体已经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微微颤抖。她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前辈，洛璃知道，这是我们部落自己的事情，不该拖累您。可是……洛璃真的没有办法了。部落里只剩下老弱妇孺，所有能战斗的族人，都在半年前那一战里……我们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任何代价！”

    她再次将手中的木盒高高举起，声音嘶哑而决绝：“只要前辈您愿意出手相助，这枚‘星泪石’，我们洛神部落的星晶矿脉，甚至……甚至整个洛神部落，从今往后，都愿奉您为主，听您号令！”

    巷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那滴水的声音，还在不紧不慢地响着，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在丈量着一个部落最后的命运。

    凌云溪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一个神灵境后期的族长，一个强大的天神族。对于现在的她而言，确实是个不小的麻烦。但麻烦的背后，往往也藏着机遇。

    一个即将灭亡的部落，一条高品质的矿脉，一个可以用来立足的身份和据点。这些，对初来乍到，如无根浮萍的她来说，诱惑力同样不小。

    “任何代价？”

    许久，凌云溪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像一把锋利的小刀，精准地剖开了洛璃所有华丽的辞藻，直指最核心的问题。

    “一个即将被灭族的部落，一个重伤垂死的神主，一群老弱妇孺。”她缓缓走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将所有希望寄托于她身上的女孩，“你们的代价，拿什么来支付？”

    这番话，冰冷、现实，甚至可以说是残酷。

    它瞬间击碎了洛璃心中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是啊，对方凭什么要为了一个虚无缥D缈的承诺，去得罪一个强大的天神族？

    洛璃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所能许诺的一切，矿脉、部落的效忠，都是建立在能够击退天神族的基础之上的。如果连天神族都打不过，那一切都只是空头支票。

    绝望，如同潮水，再次将她淹没。

    看着女孩眼中迅速黯淡下去的光，凌云溪没有丝毫动容。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在神界，同情是最廉价，也最无用的东西。

    “你说的‘星泪石’，拿来我看看。”她伸出手。

    洛璃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几乎是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小小的木盒，递了过去。她的手抖得厉害，连带着木盒都在轻微晃动。

    凌云溪接过木盒，入手微沉，带着一种温润的质感。她单手托着，另一只手，轻轻拂开了盒盖。

    没有璀璨的光芒，也没有惊人的能量波动。

    木盒的红色绒布上，静静地躺着一块约莫婴儿拳头大小的石头。它通体呈深邃的幽蓝色，表面并不光滑，反而布满了细密的，如同星辰轨迹般的纹路。最奇特的是，在石头的内部，仿佛封印着一片小小的星空，无数细碎的光点在其中缓缓流转，聚散不定，如梦似幻。

    在看到这块石头的一瞬间，凌云溪那一直平静无波的眼底，终于，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她体内的混沌之力，竟在这块石头出现时，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共鸣。

    这并非神力，也不是什么天地灵气。这石头内部蕴含的，是一种更加本源，更加古老的力量。

    “这石头，从何而来？”凌云溪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探究的意味。

    洛璃见她似乎对星泪石产生了兴趣，连忙回答道：“这是我们洛神部落的先祖，在开辟祖地时，从一处天外陨坑中发现的，与我们部落的传承功法同出一源。传说……传说它可以帮助族人感悟星辰之力，甚至，在关键时刻，能够指引回归始源的道路。”

    始源……

    凌云溪的指尖，轻轻地，划过星泪石的表面。那冰凉而又蕴含着奇异力量的触感，让她想起了更多的事情。

    她抬起眼，看向洛璃。

    “我可以跟你去看看。”

    洛璃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巨大的狂喜让她几乎要晕厥过去。

    “但是，”凌云溪话锋一转，那双幽深的眸子，仿佛能看穿人心，“我不会白白出手。我帮你解决天神族，整条星晶矿脉，归我。你的部落，包括你在内，奉我为主。”

    她的条件，比天神族更加直接，更加霸道。

    洛璃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地点头，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洛璃……代表洛神部落，愿意！”

    对她而言，这根本不是选择。一个是将她们吞噬殆尽，连骨头都不剩的恶狼；而另一个，虽然同样是猛虎，却给了她们一线生机。

    “很好。”凌云-溪将木盒盖上，随手收入储物戒指，仿佛那不是一个部落的至宝，而是一件随处可见的玩物。

    她转身，准备离开。

    “前辈，”洛璃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问，“我们……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凌云溪的脚步没有停顿。

    “现在。”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小巷里回荡。

    “不过，在回去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洛璃一愣，“什么事？”

    凌云溪的背影，已经走到了巷口，重新沐浴在青云城斑驳的光影之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丢下一句话。

    “你不是说，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吗？”

    “先带我去你们部落的矿脉看看，我要亲自验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