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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55章 回光返照,合纵连横
    王庭陷落的消息,是在腊月二十九日清晨,随着几名从金微川拼死逃出的溃兵,传到了野狐岭王庭大营。

    起初,无人敢信。叱吉设远在数百里外的金山,前日还有斥候回报其大营防守严密,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出现在王庭?定是谣传,或是小股叛军骚扰!

    但当逃兵越来越多,描述的细节越来越一致——白色的皮袍、闪电般的突袭、燃烧的金顶大帐、老王爷咄苾被俘……尤其是有人带来了王庭卫队一名百夫长的染血腰牌和半截被砍断的王旗时,整个大营的质疑,瞬间化为了死一般的沉寂,随即是火山爆发般的惊恐与骚动!

    家!他们的家,妻儿老小,多年积累的财富,象征荣耀与权力的王庭,没了!被叛贼端了!

    恐慌如同瘟疫,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士兵们无心操练,聚在一起议论纷纷,人人面如土色。将领们齐聚中军大帐,但气氛压抑得如同坟墓,每个人眼中都充满了绝望、愤怒,还有一丝对贺逻鹘的……隐隐的怨怼。

    “砰!”

    贺逻鹘一拳砸在案几上,将一张描绘着王庭地形图的羊皮纸生生撕裂!他双目赤红,布满血丝,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不是愤怒,那已经超越了愤怒,是一种信念崩塌、世界倾覆的疯狂与崩溃。

    他赌上了一切,甚至不惜割地称臣,只为在前线击败叛贼,稳住汗位。可如今,后方根基被掏,家人沦为俘虏,财富付之一炬!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屈辱承诺,在这一刻,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叱——吉——设——!!!”他终于嘶吼出声,声音凄厉如鬼,带着刻骨的仇恨和无尽的怨毒,“本汗要将你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帐内无人敢应,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可汗那近乎癫狂的模样。

    许久,贺逻鹘的喘息才渐渐平复,但眼中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冰冷、更加疯狂。他缓缓扫过帐下众将,声音嘶哑而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决绝:“你们都听到了。王庭没了,我们的根,被人刨了。”

    “大汗!末将愿立刻率军回师,夺回王庭,救回家眷!”一名贺逻鹘的嫡系将领含泪请命。

    “回师?”贺逻鹘冷笑,那笑声比外面的寒风更冷,“回师三百里,冰天雪地,人马疲惫,粮草不济。叱吉设以逸待劳,占着王庭险要,我们回去,是送死吗?”

    “那……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看着?当然不。”贺逻鹘猛地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金山的标记上,“王庭已失,根基已毁。我们就算回去,抢回一片废墟,又有何用?军心已散,各部离心,这仗,还怎么打?”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扫过众人:“但我们还有最后的机会!叱吉设主力奔袭王庭,金山必然空虚!留守的吐罗,最多不过万余疲兵!他以为端了本汗的老巢,本汗就会方寸大乱,回师救援?错了!本汗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众将愕然抬头。

    “传令全军!”贺逻鹘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丢弃所有不必要的辎重,只带五日口粮!今日午时,全军开拔,目标——金山大营!给本汗不惜一切代价,踏平它!擒杀吐罗!断了叱吉设的归路和念想!”

    “拿下金山,我们才有立足之地!才有粮草补给!才有资本与叱吉设、与吐蕃、与唐朝周旋!甚至……用金山,换回王庭和家人!”

    置之死地而后生!不,是置之绝地而求存!贺逻鹘在得知王庭陷落的巨大打击下,竟然迸发出了惊人的狠厉与决断。他放弃了回救那已无意义的“根”,转而将矛头对准了叛军同样空虚的“巢”!他要和叱吉设对换老家!看谁先撑不住!

    这是一场更加疯狂、更加血腥的赌博。但濒临绝境的人,往往能爆发出最极端、最不可预测的力量。

    “莫贺达干那边……”有人小声提醒。

    “不必等了!”贺逻鹘挥手打断,“唐朝的援军,远水解不了近渴!薛延陀、吐蕃,都是虎狼,引之无益!现在,能靠的只有我们自己手中的刀!

    告诉将士们,王庭虽失,但金山有粮,有温暖的帐篷,有叛贼的财富!攻下它,一切都能夺回来!畏战不前者,斩!临阵脱逃者,斩!攻下金山,本汗与诸君,共享其利!”

    在绝望与疯狂的驱动下,新的命令迅速传达。野狐岭大营如同一个被点燃的火药桶,丢弃了大部分帐篷和沉重物资,只携带武器和少量口粮,近三万王庭精锐(含部分征调兵),带着一股破釜沉舟、不成功便成仁的惨烈气势,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出营寨,向着西北方向的金山大营,发起了全力的冲锋!

    他们要抢时间,抢在叱吉设回援之前,抢在自己军心彻底崩溃之前,拿下那座已经防御空虚的堡垒!

    几乎在贺逻鹘大军开拔的同时,金山大营的吐罗也接到了王庭方向的捷报和叱吉设的指令。

    “大汗成功了!!”信使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王庭已破,俘获无数!大汗命将军务必坚守,拖住贺逻鹘主力,待其整顿王庭、收拢降卒后,即率大军回援,前后夹击,必可一举歼灭贺逻鹘!”

    吐罗心中一块巨石落地,随即又被更沉重的压力取代。大汗成功了,但自己也成了贺逻鹘唯一、也是最诱人的目标。贺逻鹘得知老巢被端,会怎么做?疯狂回师?还是……

    他立刻派出所有斥候,严密监视野狐岭方向。当斥候回报贺逻鹘大军倾巢而出,丢弃辎重,轻装疾进,直扑金山而来时,吐罗的心沉到了谷底。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贺逻鹘没有回救王庭,而是选择了玉石俱焚,要抢在大汗回援之前,先拔掉自己这颗钉子!

    “传令全军!准备死战!”吐罗没有时间恐惧,只有血战到底的决心。大汗将最艰巨的任务交给他,是信任,也是托付。金山大营绝不能丢!丢了,大汗的归路就断了,整个战略将彻底失败!

    “加固所有工事!将剩余箭矢全部分发下去!多备滚木礌石!告诉弟兄们,贺逻鹘已是丧家之犬,只要守住几天,等大汗大军一到,便是我们建功立业之时!畏敌后退者,斩!奋勇杀敌者,重赏!”

    金山大营立刻进入最高战备状态。留守的一万两千将士(含部分轻伤员和后勤人员),在吐罗的指挥下,依托着之前精心构筑的营垒、壕沟、栅栏、箭塔,准备迎接王庭大军的疯狂进攻。

    他们知道,这将是一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惨烈、都要残酷的战斗。他们没有退路,身后就是大汗的胜利果实和未来的希望。

    王庭陷落、贺逻鹘弃巢猛攻金山的消息,几乎不分先后地送到了钦陵案头。这位年轻的吐蕃将军看着两份情报,沉默了许久,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凝重。

    “叱吉设……竟然真的做到了。”他低声自语,“奇袭千里,直捣黄龙,这份胆略和执行力,确实配得上‘狼王’之称。”

    副将兴奋道:“将军,机会!贺逻鹘与吐罗在金山血拼,无论谁胜谁负,都将元气大伤!我们此时介入,正可坐收渔利!是否立刻发兵?”

    钦陵却摇了摇头:“不,还不是时候。”

    “为何?”副将不解。

    “贺逻鹘已成困兽,其反扑必然疯狂。金山守军虽少,但据险死守,贺逻鹘短时间内未必能下。此时我们介入,是帮谁?

    帮贺逻鹘,则助其攻下金山,但他已失王庭,根基全无,即便拿下金山,也不过是条丧家之犬,价值大减。帮叱吉设?

    他新得王庭,气势正盛,我们此刻出兵助他击退贺逻鹘,他只会认为理所当然,未必会感恩戴德,反而可能助长其气焰,将来更难控制。”

    钦陵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金山与王庭之间的广阔地带:“我们要等。等他们拼得更狠一些,等贺逻鹘的疯狂耗尽,等叱吉设的援军疲惫。

    最好的时机,是在贺逻鹘即将攻破金山、或金山即将覆灭的那一刻,又或者……是在叱吉设回援途中,人困马乏之际。”

    “另外,”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处月部的泥孰,最近不是跳得很欢吗?可以给他透点风,就说贺逻鹘败亡在即,叱吉设主力远在王庭,金山空虚……问问他,想不想在贺逻鹘的尸体上,分一杯羹?或者……干脆取代贺逻鹘,成为王庭新的主人?”

    副将恍然:“将军是想驱虎吞狼,让泥孰先去消耗?”

    “不错。泥孰野心勃勃,又对贺逻鹘、叱吉设皆无好感。给他一点希望和诱惑,他必然会动。无论他是去金山趁火打劫,还是去‘收复’王庭,都会让局势更加混乱。届时,我吐蕃大军再以‘调停’或‘维护草原稳定’之名介入,方能占据最大的主动和道德高地。”钦陵胸有成竹。

    “那唐朝那边……”

    “唐军动向如何?”钦陵问。

    “郭孝恪的三千前锋,昨日已移动至距离金山汗国边境不足三十里处,停驻不前,似在观望。另据逻些密报,长安方面对贺逻鹘称臣之请,态度暧昧,既未明确拒绝,也未承诺援助。莫贺达干被安置在驿馆,礼遇有加,但不得随意出入。”

    钦陵眉头微蹙:“唐朝……到底想干什么?他们似乎并不急于下场,更像是在等待一个‘完美’的介入借口,或者……一个能够一举解决草原和吐蕃问题的契机。”他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唐朝的沉默与克制,有时比咄咄逼人更让人忌惮。

    “继续严密监视唐军动向,尤其是安西都护府主力的位置。另外,让我们在长安的人,不惜代价,也要弄清楚李世民对草原之乱的真正意图!”

    命令下达,吐蕃的策略依旧是等待与挑动,但目标更加明确,手段更加精细。他们不再满足于单纯的消耗,开始尝试主动塑造乱局,引导其向着最有利于吐蕃的方向发展。

    长安城沉浸在新年的喜庆筹备中,但两仪殿内的空气,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重。

    王庭陷落、贺逻鹘猛攻金山、吐蕃暗中煽动处月部、郭孝恪前出观望……所有的情报流水般呈上。杜远、房玄龄、长孙无忌、李靖等重臣再次齐聚。

    “贺逻鹘困兽犹斗,其势虽猛,然根基已失,如无根之萍,败亡只是时间问题。”房玄龄分析道,“关键在于,他败亡的速度,以及……败亡之后,草原由谁接手,如何接手。”

    长孙无忌道:“叱吉设奇袭建功,气势正盛,然其孤军深入,后方(金山)危急,又与吐蕃若即若离,内部归附部落不稳。即便他能击退贺逻鹘,也必是惨胜,且要面对吐蕃的觊觎和内部整合的巨大难题。”

    李靖补充:“吐蕃钦陵,老成谋国,意在乱中取利,甚至可能扶植新的代理人(如处月部泥孰)。我朝若再不出手,待吐蕃完全掌控局面,再想介入,恐将事倍功半,甚至引发直接冲突。”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御座之上的李世民。

    皇帝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燃烧的王庭,移到血战将起的金山,再移到虎视眈眈的玛旁雍错,最后,落回安西四镇和陇右、河西的广阔防线上。他沉吟良久,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朕旨意。”

    “第一,命营州都督,准白霫部勃勒忽所请,‘借地’予其休整,并‘酌情’补充其粮草军械,许其部众于边境指定区域贸易。明确告诉他,朕期待他在‘适当的时机’,为草原的‘新秩序’做出贡献。”

    “第二,命郭孝恪,其所部三千骑,可再向前推进二十里,于金山汗国与王庭军交战区域外侧十里处扎营。打出‘奉旨巡边,缉捕扰境溃兵,保商路安宁’旗号。若遇溃兵冲击,或任何一方主动攻击,可自卫还击,但严禁首先开火,亦不得越过当前战线介入双方交战。”

    “第三,以朕的名义,草拟两份国书。一份给叱吉设,祝贺其‘收复王庭,重振突厥’,重申我朝愿与任何能保障边境安宁、维护商路畅通之势力友好往来,并‘关切’询问其是否需要‘人道主义’援助以安置俘虏、救治伤员。

    另一份给吐蕃赞普松赞干布,对其‘关注草原局势、维护区域稳定’表示‘赞赏’,但需‘郑重提醒’,任何外部势力(包括吐蕃)未经相关各方同意及我大唐认可,不得以任何形式强行改变草原现状或损害该地区各国(包括突厥各部)之正当权益与领土完整。”

    “第四,召莫贺达干入宫觐见。朕……要亲自见见这位贺逻鹘可汗的最后使者。”

    一道道旨意,清晰明确。大唐终于不再满足于幕后操纵,开始走向台前,以更主动、更具影响力的姿态,介入这场草原乱局。援助、威慑、外交警告、亲自接见败亡势力的使者……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踩在各方最敏感的神经上,却又留有充分的转圜余地。

    “陛下,”杜远问道,“若贺逻鹘迅速攻破金山,或叱吉设快速回师击溃贺逻鹘,又或者吐蕃、处月部突然有大动作……我军是否要有进一步准备?”

    李世民眼中寒光一闪:“命陇右、河西、安西诸军,自即日起,取消一切休假,提高戒备等级。所需粮草军械,优先供给。另,从关中府兵中,秘密抽调两万精锐,以‘轮戍’为名,向凉州、灵州方向移动。未得朕之明诏,绝不可越境一步,但……要让该知道的人,知道他们的存在。”

    真正的预备队,开始调动了。大唐这头东方巨龙,在长时间的静观与布局之后,终于微微调整了姿态,露出了锋利的爪牙,虽然依旧引而不发,但那无形的威慑,已然笼罩了整个西北的天空。

    草原上的两只困兽正在疯狂撕咬,潜伏的猎鹰在伺机而动,而巨龙的目光,已然锁定了整个猎场。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是决定未来数十年、甚至上百年边疆格局的关键落子。

    风暴眼,已然转移至金山那片即将被鲜血浸透的雪原之上。而更大的风暴,正在所有人头顶,悄然汇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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