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听……”她压低声音,侧耳倾听。
其他四人也屏住呼吸。除了河水声、风声,似乎……还有另一种声音。
很轻,很飘渺,断断续续,像是……哭声。
一个女人或者类似女人的哭泣声。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压抑的、悲切的、带着无尽哀怨的呜咽,从河谷对面的半山腰方向,顺着夜风,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那哭声并不尖锐,但在万籁俱寂的深山里,在这刚刚听完一堆鬼故事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它似乎有某种奇怪的韵律,忽高忽低,时断时续,听得人心头发紧,后背发凉。
“什么声音?”晓晓声音发颤,抓住了菲菲的胳膊。
“好像是……有人在哭?”方阳也皱起眉,看向哭声传来的方向。那里是一片被月光照得朦朦胧胧的山林,黑黝黝的,什么都看不清。
“这大半夜的,荒山野岭,怎么会有人哭?”小雅的声音也带着疑惑和一丝不安。
迈克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放在帐篷边的手枪旁边,虽然没拿起来,但手已经放在了枪身上。
菲菲没说话,只是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似乎在感应着什么。几秒钟后,她睁开眼,眉头蹙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和凝重。
“奇怪……”她低声道,“我感应不到……任何‘东西’。没有阴气,没有煞气,没有残念……什么都没有。就像……那是风声,或者别的什么自然声音。可是……”
可是那哭声如此清晰,如此悲伤,如此……像人。
就在这时,一直盯着对面山腰的方阳,突然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因为惊骇而有些变调:“你们看!那里……是不是有个人影?!”
五人同时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今夜月光还行,虽然不是满月,但也将山对岸照亮了大半。在对面半山腰,一片相对稀疏的林木间,借着清冷的月辉,他们隐约看到,似乎真的有一个……身影。
个子很高,很瘦,背对着他们,面朝更深的群山。
但诡异的是,那身影的轮廓……似乎比正常人要高大不少。而且,在月光下,那身影的边缘有些模糊,微微扭曲,不像实体,更像是一团凝聚不散的雾气,或者……一个投射在山林间的、过于清晰的影子。
它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哭泣着。夜风吹过,林木摇曳,它的身影也随之微微晃动,仿佛随时会消散,又仿佛会转过头来。
一股混合着恐惧、诡异和未知的寒意,顺着尾椎骨慢慢爬升,瞬间攫住了五个人。刚才讲鬼故事时那种带着游戏性质的恐惧,此刻被眼前这真实而朦胧的景象彻底取代,变成了一种令人呼吸不畅的惊悚。
晓晓吓得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方阳和迈克握紧了拳头,肌肉紧绷。小雅的手按在了腰间藏药囊的位置。菲菲则死死盯着那个身影,眼睛一眨不眨,试图看出更多端倪。
那身影“哭”了大约两三分钟,哭声渐渐低下去,最终消失了。然后,它开始缓缓地、朝着山林更深处“移动”。不是走,更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很快隐没在更浓密的黑暗树影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河谷恢复了寂静,只有河水声和风声。仿佛刚才那诡异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但营地里的五人,谁也没动,谁也没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沉默。煤油灯的光,似乎也暗淡了许多。
“那……那是什么东西?”良久,晓晓才松开捂着嘴的手。
“不知道。”菲菲缓缓摇头,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有些发白,“我完全感应不到它。要么,它根本不是我们理解范畴内的‘鬼魂’‘精怪’;要么……它的层次,远超我的感知能力。”
“山鬼?”小雅轻声吐出两个字。
“山鬼?”方阳看向她。
“《楚辞》里就有《山鬼》篇。民间传说里,山鬼是山中的精怪,有时是美丽女子,有时是狰狞怪物,会模仿人声,迷惑旅人。”小雅解释道,“但记载中的山鬼,多是主动害人,或者与人类产生纠葛。像这样……只是在月夜哭泣,不靠近,不接触的……没听说过。”
“不管是什么,这地方……不能待了。”迈克沉声道,他已经拿起手枪,“收拾东西,马上走,回三轮车那里。”
“现在?”晓晓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和陌生的山林,有些害怕,“晚上走山路……太危险了。”
“留在这里更危险。”菲菲当机立断,“那东西虽然没靠近,但谁知道它会不会回来?或者有没有别的?收拾东西,立刻走。小心点,用手电,别弄出太大动静。”
五人不再犹豫,以最快的速度收拾营地。帐篷来不及仔细收,胡乱卷起来捆好。锅碗瓢盆塞进背包。灶坑的火用泥土彻底掩埋熄灭。整个过程,大家都屏着呼吸,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特别是河谷对面的山林。
还好,那哭声没有再出现,那个高大的诡异身影也没有再出现。
收拾妥当,五人背上行李,打开强光手电,沿着来时的羊肠小径,一头扎进漆黑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密林之中。来时觉得优美宁静的山路,此刻在黑暗中变得危机四伏,每一处晃动的树影,每一声异常的响动,都让人心惊肉跳。晓晓紧紧抓着方阳的背包带,一步不敢落。小雅和菲菲走在中间,迈克断后,枪口始终警惕地对着后方。
来时走了一个多小时的路,回去时感觉格外漫长。直到远远看到梯田边那辆被锁在树上的三轮摩托的轮廓,五人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但悬着的心并未完全放下。
没有停留,五人迅速上车。迈克发动引擎,三轮摩托轰鸣着,调转车头,沿着颠簸的土路,朝着来时的方向,头也不回地驶去,将那片藏着诡异哭泣声的河谷,远远抛在了身后的黑暗里。
来时欣赏风景的悠闲心情荡然无存,只剩下尽快离开的迫切和心有余悸的后怕。车子在漆黑的、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疾驰,车灯的两道光柱像两把利剑,劈开浓稠的黑暗,照亮前方一小段未知的路。
走到一处能看见乡镇灯火的开阔地,五人才重新支起帐篷,但这一夜,无人入睡。
天还没亮,继续出发。天色微明时,他们已经驶出了大山,回到了相对平坦的县道。在一个早点摊前停下,五人吃了点热乎的东西,才觉得冰冷的身体和惊魂未定的心,稍微回暖了一些。
“接下来怎么办?”方阳咬着包子,问菲菲。
菲菲喝着豆浆,眉头依旧没有舒展:“那个东西……很不对劲。我们得弄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不然,我感觉心里不安。而且,万一它以后害人呢?”
“怎么弄清楚?我们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菲菲姐你也感应不到。”晓晓小口喝着粥,脸色还有些发白。
“去附近的村子打听。”小雅说,“山里的老人,或许知道些什么古老的传说。”
于是,吃完早饭,五人开着三轮摩托,开始沿着山脚附近的公路,寻找村庄打听。他们去了好几个散布在山间的村落,问村里的老人,有没有听说过深山里有女人或像女人的东西在月夜哭泣的传说。
得到的回答大多是否定的。老人们要么摇头说不知道,要么说可能是山风穿过石缝的声音,或者什么夜猫子叫,听错了。直到傍晚时分,他们来到一个更偏僻、藏在山坳深处的小村庄,村口的木牌上写着“小王庄”。
村子很小,只有二十几户人家,房子都是老旧的土坯房,看起来很穷。看到他们这辆造型奇特的三轮摩托和五个陌生人,村民们都好奇地远远打量着,但没人靠近。
菲菲下了车,走向村口一个坐在老槐树下抽旱烟的老汉,客气地询问。
老汉眯着眼看了他们一会儿,磕了磕烟袋锅,慢吞吞地说:“月夜哭声?没听过。不过……你们可以去村西头,找王奶奶问问。她年纪最大,懂得多,年轻时还当过村里的‘问米婆’。”
问米婆,就是民间那种能通灵、问卜的老妇人。
按照老汉的指点,他们来到村西头最边上、也是最破旧的一间土屋前。屋门虚掩着,门口坐着个纳鞋底老奶奶,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了个小小的髻,脸上皱纹深刻得像老树皮,但一双眼睛却并不浑浊,反而有种看透世事的清明。
“王奶奶,打扰了。”菲菲上前,客气地说明来意,描述了昨晚在河谷听到哭声、看到高大模糊人影的经历。
老奶奶纳鞋底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抬起头,那双清明的眼睛仔细地、缓慢地从五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菲菲脸上。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了然的沉重。
“你们……看到了?”老奶奶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看到了,也听到了。”菲菲点头,“奶奶,您知道那是什么,对吗?”
老奶奶沉默了很久,久到晓晓都以为她不会说了。她放下手里的鞋底,佝偻着背,站起身,指了指屋里:“进来说吧。”
屋里很暗,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桌,几把竹椅,一个土灶,一张挂着蚊帐的木床。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道。老奶奶让他们坐在竹椅上,自己坐在床沿,又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在讲述一个尘封已久的、不愿触碰的噩梦:
“山鬼哭月……”
她吐出这四个字,屋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低了几度。
“那不是鬼,也不是精怪……是‘怨’,是‘念’,是这大山里,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化不开的‘苦’和‘悲’。”老奶奶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我四岁,还是五岁那年……也遇到过。”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时候,我娘家村里比现在还穷,还偏。有一年,也是五月,天热了。村里一个后生,上山砍柴,回来就病了,发高烧,说胡话,一直喊着‘别哭了……别过来……’。请了郎中,喝了药,也不见好,眼看着人就不行了。他家里老人急得没法子,后来……是我爷爷,说怕是撞了‘山鬼哭月’。”
“我爷爷,是那一带有名的端公,懂得些老法子。他让那后生的爹准备了火把、香烛、纸钱,还有一只公鸡,一升白米,一壶酒。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很亮。爷爷带着我,还有那个后生的爹,三个人,点着火把,沿着那后生砍柴回来的路,往深山里走。”
老奶奶的声音越来越低,屋里昏暗的光线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让她的叙述显得格外阴森诡异。
“走到一个山坳里,月亮正好照在对面山坡上。爷爷让我们停下,就在路边,点燃香烛,烧了纸钱。他把那只公鸡杀了,血淋在米上,又把鸡煮了,连同那碗血米,那壶酒,一起摆在地上。爷爷跪下来,对着月亮,对着对面的山坡,一边磕头,一边念叨着我听不懂的话,很古老,调子很怪,像唱歌,又像哭……大概就是请‘山鬼大人’息怒,收了供奉,放过无知冲撞的后生……”
“我就躲在爷爷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衣角。那时候小,怕,但也好奇,就偷偷抬头,朝爷爷跪拜的方向,月亮照着的山坡上看……”
老奶奶的声音戛然而止,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干枯的手紧紧抓住了床沿,指节发白。昏暗中,她的脸上浮现出极度恐惧的神色,即使过了几十年,那恐怖的记忆依然清晰如昨日。
“我看到……山坡上,月亮地里……站着一个人影。很高,很高,比最高的树还高。披头散发,看不清楚脸,但能看到它在动,就像……在哭。没有声音,但你能感觉到那种巨大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悲伤和怨气。它好像……也在看着我们这边。”
晓晓吓得捂住了嘴,方阳和迈克也屏住了呼吸。菲菲和小雅紧紧盯着老奶奶。
“爷爷念完了咒,磕完了头,把鸡、饭、酒,都泼洒在地上,然后拉着我,还有那个后生的爹,头也不回地,跌跌撞撞地跑回了村子。一路上,我总觉得后背发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看着我们。”老奶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力气,“后来……那个后生,居然真的慢慢好了。但人也痴傻了很多,再也不肯进山。我爷爷说,那是魂被吓掉了一部分,能捡回条命,已是万幸。”
屋里陷入死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鸡鸣犬吠,衬得这故事更加真实而恐怖。
“奶奶,那‘山鬼’……到底是什么?”菲菲轻声问。
“不知道。”老奶奶缓缓摇头,“我爷爷也没说清楚。他只说,那是大山本身的‘怨’,是死在山里、魂归不了故土的孤魂野鬼的‘念’,是年月久了,天地间某种不好的‘气’,借着月华,显化出来的东西。它不一定是想害人,可能就是……太苦了,太冤了,憋得难受,月圆之夜,出来哭一哭。但活人听到、看到,轻则大病,重则失魂。尤其是心思不宁、阳气弱的人,最容易撞上。”
“那我们昨晚……”晓晓声音发颤。
“你们昨晚没靠近,没冲撞,只是远远看到听到,或许……问题不大。”老奶奶看着他们,“但既然撞见了,又特意来打听,说明这事跟你们有了牵扯。按老辈的规矩,得去‘赔个罪’,送点‘心意’,了了这段缘。不然,心里留个疙瘩,以后进山,总是不安。”
“赔罪?怎么赔?”方阳问。
“跟当年我爷爷做的差不多。”老奶奶说,“备点香烛纸钱,一只鸡,一碗饭,一壶酒。晚上,我陪你们去昨晚那地方附近,摆上供品,烧香磕头,说几句好话,请它收了供奉,两不相干。”
五人互相看了看。虽然觉得这事诡异离奇,但老奶奶说得郑重,而且他们亲身经历过那毛骨悚然的一幕,心里也确实留下了阴影。
“那就麻烦奶奶了。”菲菲点头,“需要准备什么,我们这就去办。”
“村里有卖香烛的,鸡我家有,饭和酒也好办。”老奶奶说,“不过,得等晚上。山鬼哭月,只在月夜里出来。而且,得在它‘哭’过的地方附近才行,远了没用。”
看看天色,已是傍晚。菲菲和晓晓、小雅留下来,帮老奶奶做饭。方阳和迈克则去村里唯一的小卖部买了香烛纸钱,又按照老奶奶的吩咐,去砍了几根粗细合适的竹竿和松枝,准备做火把。
晚饭很简单,青菜粥,煮腊肉,贴饼子,就着老奶奶自己腌的咸菜。吃饭时,老奶奶话不多,只是默默吃着。五人也没什么胃口,心里都想着晚上的事。
吃完饭,天色完全黑透。老奶奶从屋后的鸡笼里捉了只羽毛鲜亮的大公鸡,让方阳和迈克在院子角落杀了,用开水烫了,匆匆煮到半熟(农村规矩,祭祀的鸡不能全熟)。她又煮了一锅白米饭,装了一大碗。酒是自家酿的包谷酒,倒了一壶。
方阳和迈克也把火把做好了,竹竿一头缠上浸了松脂的布条,一点就着,能烧很久。
晚上九点,一切准备就绪。六个人——老奶奶,加上事务所五人,点起两支熊熊燃烧的松明火把,方阳一手提着装鸡的篮子,一手点着火把,菲菲端着那碗饭,晓晓拿着酒壶,小雅拿着香烛纸钱,迈克用竹篮背着备用火把,老奶奶带路,再次踏入了漆黑的夜色,朝着白天他们出来的那片深山方向走去。
山路难行,尤其对年迈的老奶奶来说。但她拄着一根自制的竹杖,走得却很稳,显然对这片山路极为熟悉。火把的光照亮脚下崎岖的小径和两旁影影绰绰的草木,将六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身后的黑暗中,晃晃悠悠。夜风比昨晚更凉,吹得火把呼呼作响,火焰跳动,光影乱晃,更添几分诡谲不安。
除了脚步声、呼吸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偶尔的夜鸟惊飞声,再无其他声响。那诡异的哭声,也并未出现。
走了约莫三个小时,接近午夜时分,他们终于来到了昨晚露营的那片河谷的一面山坡上。老奶奶说,不能在河谷里,也不能去看到它的山坡,要隔水相望,在它“显现”的对面山坡上祭祀,才算有诚意,又不至于太过靠近,再次冲撞。
这里地势稍高,能隐约看到河谷对面昨晚他们看到人影的那片山林,在月光下黑黢黢的,轮廓模糊。
“就这儿吧。”老奶奶停下脚步,找了块相对平坦的空地。
方阳和迈克用砍刀清理了一下周围的杂草灌木。老奶奶让菲菲把饭碗放下,晓晓摆上酒壶,方阳从篮子里拿出那只半熟的、还带着血丝的鸡,放在最前面。然后,她点燃香烛,插在松软的泥土里。昏黄摇曳的烛光,和熊熊燃烧的火把光,将这一小片空地照得光影摇曳,明明灭灭,映着六张神色肃穆的脸,气氛说不出的诡异和沉重。
老奶奶示意五人跪下。她自己也在最前面,颤巍巍地跪下,对着河谷对面那片黑暗的山林,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开始用一种极其古老、沙哑、带着奇异韵律的调子,低声念叨起来。那语言晦涩难懂,像是本地的某种古老土语,又夹杂着一些类似咒文的音节。大意无非是:山中的灵,月下的影,无知后生,无意冲撞,备下薄礼,香烛酒肉,乞请享用,莫要计较,收了供奉,两下平安,各归各位……
她念得很慢,很郑重。每念几句,就磕一个头。菲菲五人也跟着磕头。
夜风吹过山林,树叶哗哗作响,像是无数窃窃私语。香烛的青烟笔直向上,在无风的夜里袅袅升腾,然后被微风带散。火光跳跃,将跪着的六人身影投在地上,拉得细长扭曲,如同虔诚拜伏的鬼魅。
老奶奶念完了咒,磕完了头,示意方阳和迈克把火把插在地上,然后让他们把鸡、饭、酒,一样样端起,朝着河谷对面,泼洒在地上。半熟的鸡肉带着血水,白米饭粒,浑浊的包谷酒,混合着泥土的气息,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最后,老奶奶拿出纸钱,点燃。橘红色的火焰在黑暗中燃起,纸钱迅速蜷曲、变黑、化为灰烬,被热气托着,打着旋儿飘起,朝着河谷对面,飘飘悠悠地飞去,像是某种无声的讯息,或者……被接收的供奉。
做完这一切,老奶奶又对着对面磕了三个头,才缓缓站起身,对五人点点头,示意可以了。
就在他们准备收拾东西离开时,一直盯着河谷对面的菲菲,身体突然微微一僵。
“等等……”她压低声音,目光死死锁定对面半山腰,昨晚出现人影的那个位置。
其他人也立刻看过去。
月光似乎比刚才更亮了些,清辉如水,洒在山林上。在对岸那片稀疏的林间,仿佛……又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依旧很高大,很瘦削的阴影,背对着他们,面朝更深的群山。和昨晚看到的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它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在月光和弥漫的、尚未散尽的纸钱烟灰中,那身影的边缘更加模糊,更加扭曲不定,仿佛随时会融入月光,或者从月光中凝结而出。
它就那么“站”着,似乎在“看”着他们这边,又似乎只是对着虚空。一种巨大的悲伤、孤寂、和亘古不变的怨念,仿佛隔着河谷,无声地弥漫过来,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晓晓死死抓住方阳的胳膊。方阳和迈克握紧了火把,手心全是汗。小雅屏住了呼吸。菲菲则微微眯起眼睛,试图看清那到底是什么,但除了那朦胧诡异的轮廓和令人心悸的感觉,什么也捕捉不到。
老奶奶也看到了。她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敬畏,也有一丝悲悯。她对着那身影,又深深鞠了一躬,嘴里用极低的声音念叨了几句本地土话,然后示意大家,慢慢后退,离开。
六人屏着呼吸,轻手轻脚,拿起东西,转身,沿着来路,快步离去。谁也不敢回头。
一直走出很远,直到再也看不到那片河谷,听不到河水声,五人才觉得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稍微松动了一些。但那种被无形之物凝视过的、毛骨悚然的感觉,却久久不散。
回到老奶奶家,已是后半夜。六人都疲惫不堪,但毫无睡意。老奶奶给他们烧了热水,简单洗漱后,各自在堂屋打地铺和衣躺下。
这一夜,无人入眠。耳边仿佛还回响着那诡异的哭泣,眼前还晃动着月光下那高大模糊的诡异身影。那到底是什么?山鬼?精怪?大山的怨念?还是某种完全未知、无法理解的存在?老奶奶的祭祀,真的有用吗?它会“收下供奉”不再纠缠吗?还是……
没有答案。只有无边的黑暗,和沉甸甸的未知。
第二天天刚亮,五人便起身了。老奶奶也早早起来,在灶间忙碌,给他们煮了粥。
吃饭时,气氛依旧沉默。吃完饭,五人聚在一起,低声商量了一下。
菲菲从背包里取出事务所这次出行带的所有现金,方阳、晓晓、迈克、小雅也把身上的钱都拿了出来,凑在一起,数了数,有两万多块。
他们把现金整理好,又把这次带来的、还没用完的物资,包括压缩饼干、罐头、药品、一些工具、甚至包括那顶帐篷和睡袋,都整理出来,打包好。
“奶奶,”菲菲把钱和物资拿到老奶奶面前,诚恳地说,“这次多亏您救了我们。这点钱和东西,您收下,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一个人住,年纪大了,用得着。”
老奶奶看着那厚厚一沓钱和一大堆物资,愣住了,随即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我就是带个路,说几句话,哪能要你们这么多东西!快拿回去!”
“奶奶,您一定要收下。”菲菲把钱硬塞到老奶奶手里,“不光是谢您。也是……了了这段缘。您帮我们了了心事,我们也想帮您改善一下生活。这钱您拿着,买点好吃的,或者……雇个人帮忙干活。东西您看着用,用不上的,送邻居也行。”
方阳、晓晓他们也一起劝说。老奶奶推辞不过,看着他们真诚的眼神,眼圈微微红了,终于颤抖着收下了钱,喃喃道:“你们……都是好孩子。心善,会有福报的。那山鬼……收了供,不会再来找你们了。以后……进山小心些,心里存着敬畏,就没事。”
五人又帮老奶奶把东西搬进屋里放好,水缸挑满水,柴火劈好码齐。做完这些,日头已经升高了。
该走了。
临别时,老奶奶一直送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拄着竹杖,佝偻着背,目送着他们坐上三轮摩托。
“孩子们,路上小心。以后……有空再来。”老奶奶挥着手,声音在晨风中有些飘忽。
“我们会再来看您的,奶奶,您保重身体!”晓晓从车厢里探出身子,用力挥手。
三轮摩托发动,缓缓驶出小王庄,驶上回城的公路。后视镜里,老奶奶瘦小的身影,和那个破旧寂静的小山村,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
来时充满期待的夏日野游,回程时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和迷茫。阳光依旧明媚,山野依旧苍翠,但五人看着路两边飞掠的风景,心情却与来时截然不同。
河谷的欢声笑语,篝火旁的鬼故事,月夜下的诡异哭泣,高大模糊的山影,老奶奶讲述的恐怖往事,祭祀时毛骨悚然的凝视……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像一场光怪陆离又令人脊背发凉的梦。
“你们说……”晓晓靠在车厢上,望着远山,轻声问,“那‘山鬼哭月’,到底是什么?真的……只是大山的‘怨念’吗?”
“不知道。”方阳也看着窗外,声音有些飘忽,“这世上,有太多我们不知道、不理解的东西了。深海里有能发出迷惑声音的恐怖怪物,深山里也有月夜哭泣的诡异影子……科学解释不了,玄学也感应不清。也许,就像老奶奶说的,那只是某种‘气’,某种‘念’,在特定条件下显化出来。没有善恶,只是存在。”
“存在即合理。”菲菲接道,她的目光投向更远的、层峦叠嶂的群山,“人类对这个世界,尤其是对这些古老、原始、人迹罕至之地的了解,还是太少了。保持敬畏,或许才是最好的态度。”
小雅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檀木珠,没说话。迈克则专心开着车,但紧绷的侧脸线条,显示他内心的不平静。
三轮摩托在夏日明亮的阳光下行进,离城市越来越近,离那片藏着无数秘密和未知的深山,越来越远。但五人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见过,就再也无法从记忆中抹去。那月夜下的诡异哭泣和高大身影,将会和百慕大深海的恐怖八脚怪一样,成为他们心底又一个关于这个世界神秘、诡异、不可知一面的深刻烙印。
这个世界,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广阔,也更加难以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