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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48章 三人行(续):海妖唱魂(下)
    起初几天,充满了新奇。白天,他们喜欢待在甲板上,看海。海水由浑浊的黄色,渐渐变成深绿,最后是辽阔无边的、深邃的蔚蓝。天空高远,云朵以陆地上难以想象的速度和形态流淌、变幻。海鸟追着船飞翔,发出清脆的鸣叫。夜晚,星空璀璨得令人窒息,银河横跨天际,仿佛一伸手就能摘到星星。远离了陆地的污染,星空呈现出最原始、最壮丽的面貌。

    但新鲜感很快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单调和……轻微的晕眩。货轮航行很稳,但在海上,总有一种轻微的、持续的摇晃感,像睡在一张巨大的水床上。晓晓和方阳一开始有点晕船,吃了小雅的药才好些。菲菲和小雅适应得很快。迈克则如履平地,他甚至能靠在船舷上,端着杯热茶,一看就是半天。

    他们很快和船员们熟络起来。船员大多三四十岁,常年漂泊在外,皮肤黝黑,性格爽朗。知道他们是船长请来的“能人”,一开始有些好奇和距离感,但看他们没什么架子,特别是晓晓嘴甜活泼,方阳对航海知识感兴趣问东问西,渐渐也就接纳了他们。吃饭时会在一个长条桌,听水手们讲各种跑船遇到的奇闻异事,当然,大家都默契地避开了上次航行的恐怖经历。

    航行的日子简单而有规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白天,他们有时会帮厨子打打下手,有时在甲板上看水手们保养设备、敲锈刷漆。方阳和迈克对船上的各种机械很感兴趣,经常钻到机舱去“参观学习”。菲菲和小雅则喜欢在图书室看书,或者用带来的设备分析一些数据。

    晓晓迷上了钓鱼。船尾有专门钓鱼的区域,水手们闲时会来钓几竿。她弄了根鱼竿,有模有样地学起来。一开始总是空竿,气得她直跳脚。后来在一个老水手的指点下,终于钓上了一条不小的鲭鱼。那晚,厨房特意把她钓的鱼清蒸了,肉质紧实鲜美,晓晓一个人就着鱼吃了五大碗米饭,满足得不得了。

    “自己钓的鱼,就是香!”她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躺在甲板躺椅上,看着满天星斗,觉得海上生活也挺不错。

    日子一天天过去,货轮穿过巴士海峡,进入广阔的太平洋。海水蓝得发黑,深不可测。天气好的时候,海面平滑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船行其上,像在画中游。有时会遇到风雨,天空阴沉,乌云压顶,海浪变得汹涌,小山般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打来,船体剧烈摇晃,人在船舱里像被扔进滚筒洗衣机。但这种时候,反而更能感受到这钢铁巨轮的力量和人类的渺小。

    他们经过了夏威夷群岛附近,远远能看到冒纳罗亚火山的轮廓。经过了赤道,举行了热闹又搞笑的“过赤道仪式”,被老水手扮的“海龙王”用消防水龙头喷得浑身湿透。夜晚,有时能看到发光的浮游生物,船行过处,拖出一条长长的、闪烁着幽蓝或幽绿色光芒的轨迹,美得不真实。

    一个月的时间,就在这日复一日的航行中,悄然流逝。海图上的标记,离那个着名的、令人不安的名字“百慕大三角”,越来越近。

    船上的气氛,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

    水手们说笑的声音少了,眼神里多了些警惕和不安。餐厅吃饭时,话题不再那么轻松。郑船长和大副待在驾驶台的时间越来越长,频繁地查看雷达、海图和天气预报。连海风,似乎都带上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寒意。

    菲菲五人自然也感觉到了。他们检查了随身装备,枪弹上膛,符纸、药丸、香囊都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晓晓也不再没心没肺地钓鱼玩闹,大部分时间都和伙伴们待在一起。方阳则显得有些过度兴奋,又带着紧张,每天都要研究很久的海图和百慕大三角的资料。

    终于,在离开上海港第三十二天的傍晚,大副在晚餐时宣布,明天上午,船只将进入百慕大三角海域的边缘。

    餐厅里一片寂静。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水手们默默地吃饭,没人说话。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郑船长站了起来,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包括菲菲他们,声音沉稳,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紧绷:“兄弟们,还有各位客人。前面就是百慕大。老规矩,今晚开始,双岗值夜,所有人不得单独行动。听到任何异常声音,看到任何异常现象,立刻报告,不要擅自处理。我们……平安过去。”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应和。大家只是沉默地点点头,然后加快速度吃完盘里的食物,各自散去。

    夜晚来临。今夜无月,云层很厚,星光黯淡。海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墨黑,只有船行划开的白色尾流,是这黑暗世界里唯一活动的痕迹。风不大,但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海浪声单调而持续,像巨兽沉睡的呼吸。

    驾驶台里灯火通明,但每个人都压低了声音。雷达屏幕上的绿色光点稳定地旋转,声纳探测着水下。郑船长、大副、新招的二副和两个经验丰富的舵手都在岗。菲菲五人也在驾驶台,他们被允许留在这里,以便第一时间应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像被拉长的橡皮筋。午夜时分,一切正常。凌晨一点,依然平静。凌晨两点……

    突然,声纳员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紧张而变调:“船长!水下有回声!在船左舷,深度约一百米,体积……很大!正在快速上浮!”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郑船长扑到声纳屏幕前,只见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阴影,正从深海迅速逼近。

    “是什么?鲸鱼?还是潜艇?”大副急问。

    “不像!形状不对!速度太快了!”声纳员的声音带着惊恐。

    就在此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声响,穿透了船体的钢铁外壳,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声音。像是某种古老却带有旋律的吟唱,又像是风吹过奇特洞穴的呜咽,还混合着人耳难以捕捉的低频震动。它并不刺耳,甚至有种诡异且空灵的美感,飘飘渺渺,仿佛从极遥远的海底,又仿佛就在船舷之外。

    “来了……”郑船长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是那个……歌声……”

    驾驶台里,几个年轻些的船员眼神开始发直,脸上露出迷茫的神情。大副猛地摇晃他们:“清醒点!别听!捂住耳朵!”

    菲菲脸色一变,迅速从小雅手里接过几个塞了药棉的耳塞,分给驾驶台里每人一副:“快!戴上!”

    耳塞塞进耳朵,那诡异的“歌声”顿时变得模糊、遥远了许多,但并未完全隔绝,依然像背景噪音一样,丝丝缕缕地往脑子里钻。

    “可能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小雅喊道,“是直接作用于脑电波!某种低频共振或者……生物波!”

    “能干扰吗?”方阳急问。

    “试试这个!”菲菲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那个在事务所就准备好的MP3播放器,让大副连接到广播上,按下开关。一种毫无规律的尖锐噪音瞬间爆发出来,与那诡异的“歌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波污染。

    驾驶台里的人都痛苦地捂住了耳朵,即使戴着特制耳塞,那混合的噪音也让人头晕目眩,恶心欲呕。但效果是显着的——那诡异的“歌声”被这杂乱噪音干扰,其迷惑人心的力量似乎被削弱了。几个眼神发直的船员甩了甩头,恢复了部分清醒,但脸上依然带着惊惧。

    “有用!”菲菲喊道,“但不能停!这噪音我们也受不了太久!”

    就在这时,船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巨大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驾驶台里的东西稀里哗啦掉了一地,几个人站立不稳,摔倒在地。

    “左舷!左舷甲板!”在窗边观察的水手惊恐万分的嘶吼,“有东西上来了!天啊!那是什么……!”

    郑船长踉跄着扑到舷窗前,抓起望远镜看向左舷甲板。只看了一眼,他就僵住了,脸上血色尽褪,喉咙里发出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声音。

    菲菲他们也冲了过去。

    只见在左舷甲板靠近船舷的位置,一个庞大、丑陋的怪物,正用它那滑腻黏湿、布满吸盘的巨大触手,扒着船舷,将自己的大半个躯体,硬生生从漆黑的海水里“拖”了上来!

    那东西像是一只放大了无数倍的畸形章鱼或者乌贼。主体是一个直径超过三米的肉瘤状躯干,表面是暗红发黑的颜色,布满了疙疙瘩瘩的凸起和粘液,在甲板灯光的照射下泛着令人作呕的光泽。躯干下方,是八条水桶粗细、长度超过十米的巨大触手,触手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吸盘,吸盘边缘是一圈不断蠕动的锯齿状角质环。而在那肉瘤躯干的正前方,本该是头部的位置,只有一张布满螺旋状利齿的巨口,巨口深处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此刻正一张一合,发出那种类似“歌声”的、令人疯狂的低频嘶吼和呜咽!巨口上方,则对称分布着四只没有眼皮的幽绿色眼睛,冰冷、贪婪、充满了纯粹的恶意和食欲,正死死地盯着驾驶台的方向!

    “八……八脚怪……”晓晓腿有些发软。她见识过过很多恐怖,但没有一个能及得上眼前这活生生的怪物让人头皮发麻!那滑腻的触手,那张开的巨口,那冰冷的眼睛,还有扑面而来的海腥味和另一种类似腐烂鱼虾和化学品的恶臭,瞬间击溃了她的心理防线。

    “开火!”菲菲终于反应过来,嘶声吼道,“所有人!拿枪!拿喷火器!把它打下去!”

    船上配备有自卫用的步枪和喷火器。水手们虽然吓得魂飞魄散,但求生的本能和船长的命令让他们爆发出勇气。几个胆子大的水手已经抓起靠在墙边的步枪,冲到甲板通往生活区的门口,对着那怪物疯狂扫射!

    子弹打在怪物滑腻的皮肤和触手上,发出“噗噗”的闷响,爆开一团团腥臭粘稠的液体。怪物吃痛,发出一声更加尖锐刺耳的嘶吼,几条触手疯狂地挥舞起来,像巨大的鞭子,抽打在甲板的钢板、管道和集装箱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砰砰”巨响,火星四溅!一条触手扫过刚才开枪的水手附近,虽然没有直接击中,但带起的腥风和恐怖的压力,让那几个水手连滚带爬地退了回来。

    “不行!子弹打不穿它那层厚皮!”一个水手喊道,他刚才一梭子子弹全打在一根触手上,只留下了几个浅浅的坑,流出些粘液,触手活动似乎没受太大影响。

    “用喷火器!”大副吼道。

    两个穿着防火服的水手扛着沉重的喷火器冲了出来,对准怪物最粗壮的两条触手根部,扣下了扳机!

    “轰……!”

    两道炽烈的火龙咆哮而出,瞬间将怪物那一片区域笼罩在橘红色的火焰之中!高温和火焰显然是这深海怪物不熟悉且惧怕的东西,它发出一连串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尖利惨嚎,被火焰灼烧的触手剧烈地抽搐、卷曲,表皮迅速焦黑、碳化,散发出浓烈的焦臭和蛋白质烧糊的恶心气味。

    怪物似乎被激怒了,也可能是剧痛让它更加疯狂。它另外几条完好的触手以更快的速度、更狂暴的力量抽打、缠绕!一条触手卷住了甲板上一根粗大的通风管道,竟硬生生将其拧断、扯了下来,像扔垃圾一样砸向驾驶台!哐当一声巨响,钢化玻璃的舷窗被砸出蛛网般的裂痕,好在没有破碎。

    另一条触手则像长了眼睛一样,灵巧地避开火焰的喷射,猛地卷向一个正在换弹夹的水手!那水手吓得魂飞魄散,扔下枪就往回跑,但触手速度更快,眼看就要将他拦腰卷住……

    “砰!砰!砰!”

    三声几乎连成一声的枪响。是迈克。他不知何时已经端起了他的M4,冷静地一个三连发点射,子弹精准地打在触手尖端最细、相对脆弱的位置。墨绿色的汁液爆开,那触手吃痛,猛地缩了回去,卷了个空。

    “打它眼睛!或者嘴里面!”方阳也端起了另一把M4,和迈克一起,对着怪物那四只巨大的幽绿色眼睛连连开火。怪物似乎知道眼睛是弱点,几条触手挥舞起来,挡在躯干前方,子弹大多打在坚韧的触手上,只有少数几发擦过眼球边缘,爆出小团粘液,让怪物更加暴怒。

    菲菲和小雅也拔出了手枪,对着怪物的触手关节、吸盘等相对薄弱处射击,虽然威力不如步枪,但也能造成干扰和伤害。晓晓也克服了恐惧,拿起她的那把手枪,手虽然抖得厉害,但也咬着牙,对着那不断挥舞的恐怖触手扣动扳机。

    甲板上瞬间变成了激烈的战场。枪声,火焰喷射的轰鸣,怪物的嘶吼,水手的呼喊,钢铁被撞击扭曲的刺耳声响,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焦臭、血腥和那怪物特有的恶臭。火光在黑暗的海面上跳动,将怪物那扭曲庞大的身影和众人奋力战斗的身影,投射在船舱墙壁上,如同上演着一出光怪陆离的噩梦皮影戏。

    战斗持续了五、六分钟,双方僵持不下。水手们的子弹很快告罄,喷火器的燃料也在飞速消耗。怪物虽然被烧得焦黑了几处,身上弹孔累累,流淌着粘稠的墨绿色“血液”,但凶性不减,八条触手依旧疯狂地攻击,好几次差点突破防线冲进生活区。有两个水手被触手扫到,摔出去老远,骨头可能断了,躺在地上呻吟。还有几个被飞溅的钢铁碎片砸伤,惨叫连连。

    “这样下去不行!”菲菲一边换弹匣,一边焦急地喊道,“我们的火力杀不死它!必须另想办法!”

    “它想跑!”方阳突然喊道。只见那怪物在又一轮攻击被击退后,几条触手开始扒着船舷,臃肿的躯干有向海里缩回的迹象。它似乎意识到这群“猎物”不好对付,而且火焰让它极为痛苦,萌生了退意。

    “不能让它跑!”菲菲大吼,“它智商高,记仇!这次跑了,下次还会来!以后别想在这条线航行了!”

    必须在这里解决它!否则后患无穷!

    “用船上的抓钩!锁链!鲨鱼枪!”晓晓急中生智,大声吼道,她钓鱼的时候看见过这些装备,“把所有能勾住它的东西都用上!把它钉在船上!”

    水手们立刻行动起来。有的配合方阳和迈克用喷火器和高压水枪堵住它的退路,有的跑去拿平时用来固定货物的粗大锁链和抓钩,有的去拿带倒刺的鲨鱼枪。

    工具准备好后,几个胆子最大的,在迈克和方阳的步枪掩护下,冒着被触手击中的危险,冲到怪物附近,奋力将沉重的抓钩甩向怪物那滑腻的躯体!

    第一次失败了,抓钩从触手上滑落。第二次,抓钩勾住了一条触手中段的皱褶,但怪物一挣扎,就脱开了。

    “瞄准它身上被烧焦、或者伤口深的地方!那里皮可能脆!”菲菲喊道。

    就在这时,晓晓眼尖,看到怪物躯干侧面,被喷火器重点照顾过的一片区域,焦黑的表皮裂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底下微微蠕动的肌肉组织。

    “那里!”她指着那个伤口大喊。

    一个身材魁梧的老水手,将连着粗绳索的鲨鱼枪,瞄准那道伤口射了过去!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带倒刺的钢制枪头,狠狠地扎进了怪物焦黑脆弱的伤口深处,直没至柄!怪物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整个躯体猛地弓起,伤口处墨绿色的粘液和少许暗红色的组织液狂喷而出!

    “勾住了!”老水手狂喜。其他水手也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更多的抓钩、锁链,抛向怪物身上其他受伤的部位,或者死死缠住它那疯狂挥舞的触手!

    怪物彻底暴走了!它疯狂地挣扎,巨大的力量拉扯得铁链铮铮作响,几个拉着铁链的水手被带得东倒西歪,差点被拖下海。但它身上已经被勾住了四五处,铁链和抓钩深深嵌入皮肉,越是挣扎,伤口撕裂越大,流出的粘液越多。

    “就是现在!”迈克红着眼睛吼道,“所有人!瞄准它的眼睛!嘴巴!往死里打!”

    剩下的子弹,最后的喷火器燃料,以及所有能用的武器,包括砍刀、铁棍、消防斧,全都朝着那被暂时固定住的恐怖巨怪倾泻过去!

    迈克和方阳的步枪子弹早就打光了,他们扔下枪,抄起脚边水手掉落的消防斧,怒吼着冲了上去,对着怪物被铁链拉得绷紧的触手根部,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劈砍!斧刃深深嵌入滑腻坚韧的肌肉,拔出时带出大股粘液。

    晓晓也尖叫着,不知从哪里捡起一根撬棍,冲上去朝一条乱舞的触手末端乱砸。菲菲和小雅用手枪对着怪物那四只因为痛苦和愤怒而瞪得溜圆的幽绿色眼睛,连连射击!终于,一发子弹幸运地射入了一只眼睛的中心!

    “嗷……!!!”

    怪物发出了有史以来最凄厉、最绝望的惨嚎!那只眼睛像被戳破的水球一样爆开,喷溅出大量胶状物。它剩下的三只眼睛也因为剧痛和恐惧而布满了血丝,疯狂地转动。

    喷火器的火焰再次笼罩了它的头部和巨口,高温灼烧着它相对脆弱的口腔内部软组织。焦臭、恶臭、以及一种类似硫磺的刺鼻气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怪物挣扎的力量在迅速减弱。它那庞大的身躯开始抽搐,触手的挥舞变得无力而凌乱。墨绿色的“血液”和粘液在甲板上汇聚成一大滩,腥臭扑鼻。

    最后,在一阵剧烈的、临终前的痉挛之后,这头从深海爬上来的恐怖八脚怪,终于不再动弹。剩下眼睛失去了光泽,变得浑浊。裂开的巨口无力地耷拉着,露出里面还在微微冒烟的螺旋状利齿。八条巨大的触手软塌塌地垂落在甲板上,有些还在神经质地微微抽搐。

    死了。

    这头造成两名水手神秘跳海、让整船人惊恐一个多月的海妖,这头不知存在多久、可能吃过很多人的海怪,终于死了。

    甲板上,横七竖八地躺倒了一片人。有受伤呻吟的,有脱力瘫软的,也有吓傻了的。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硝烟、焦臭、血腥和怪物体液的恶臭,混合着海风的咸腥,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战后特有的残酷气息。

    方阳拄着消防斧,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身上溅满了墨绿色的粘液和暗红色的血点。迈克靠在一个集装箱上,肩膀被怪物触手擦过,衣服破了,皮肉翻卷,正在流血,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只是死死盯着那怪物的尸体。晓晓扔掉了撬棍,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一半是后怕,一半是劫后余生的宣泄。小雅正在给一个腹部被划开一道大口子的水手紧急止血包扎,动作飞快而稳定,脸色苍白但眼神坚毅。菲菲则走到怪物尸体旁,用一根铁棍小心地拨弄着它那爆裂的眼睛和巨口,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郑船长在几个水手的搀扶下走了过来,他看着地上那庞大恐怖的尸体,又看看一片狼藉的甲板和受伤的船员,眼圈红了,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沙哑地说:“谢谢……谢谢你们……没有你们……我们……这次可能又要死几个船员了……”

    他走到菲菲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船长,先别忙着谢。”菲菲扶住他,指了指地上怪物的尸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郑船长茫然地摇头:“我跑船几十年,从没见过……也没听说过这种东西。像是章鱼,又不像……太大了,而且……它会发出那种声音……”

    “不是海妖唱歌。”菲菲蹲下身,仔细看着怪物巨口的结构,又用铁棍敲了敲它躯干侧面一些特殊的、类似鳃裂的褶皱,“是它。是这东西本身发出的声音。一种特殊的、低频的、带有某种韵律的生物声波。可以直接刺激和干扰人类大脑,产生幻觉,或者……强烈的暗示和冲动,让人不由自主地走向声音来源——也就是跳海。它不是有意识地‘唱歌勾魂’,这可能是它的一种……捕猎方式。用声音迷惑猎物,让猎物自己送上门,今晚可能是它的诱捕被我们阻断了,才会爬上甲板,用更直接的方式。”

    “就像深海鮟鱇鱼用发光诱饵一样?”方阳走过来,他学过一些生物知识。

    “类似,但更高级,更可怕。”菲菲站起身,看着漆黑的海面,“百慕大三角……特殊的海洋环境,深不可测的海沟,可能孕育了一些我们从未认知的、匪夷所思的生物。所谓的‘海妖唱魂’、‘船员神秘跳海’……都是这东西干的。那些失踪的船只飞机……天知道这深海里,还藏着多少我们无法想象的怪物。”

    一股寒意,再次爬上每个人的心头。他们杀死了一头,但这茫茫大海之下,还有多少未知的恐怖?

    “先把伤员抬进去!处理伤口!把甲板清理一下!这怪物……尸体怎么办?”大副开始指挥善后。

    “拍照,取样。”郑船长恢复了镇定,“然后……用装载机,推回海里。这东西太邪性,不能留。”

    水手们开始忙碌起来。受伤的被抬进医务室,小雅、菲菲和船医忙得不可开交。怪物尸体在强光探照灯下,全貌更加清晰,也更加狰狞可怖。有人拿来相机,从各个角度拍了不少照片。

    最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那庞大丑陋的怪物尸体,被推回了漆黑的大海,很快沉入波涛之下,消失无踪。只留下甲板上那一片狼藉和浓得化不开的腥臭,证明着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恶战并非梦境。

    天边,渐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在血与火、恐惧与战斗之后,终于到来了。

    接下来的航程,平静得有些不可思议。仿佛那头深海八脚怪的死,震慑了这片海域其他可能存在的诡异生物,又或者只是他们运气好。货轮顺利通过了百慕大三角区域,没有遇到任何其他异常。那诡异的“歌声”,也再未响起。

    船上的气氛却并未轻松多少。怪物的恐怖形象深深烙印在每个目击者心中。受伤的水手需要休养,心理受创的船员也需要时间平复。但无论如何,最大的威胁解除了,船还在,人除了两个重伤的正在治疗,其他的都在,这就是不幸中的万幸。

    郑船长打电话通知了总公司,总公司履行了承诺,在船到达下一个港口进行补给时,就将八十万酬金,通过国际转账,打入了事务所的账户。收到银行短信提示时,晓晓看着那一串数字,愣了好久,才喃喃道:“这钱……赚得可真不容易。”

    “是用命换的。”方阳看着自己手臂上留下的疤痕,心有余悸。

    货轮继续它的航行。装货,返回,穿越巴拿马运河,进入太平洋,一路向西。海上的风景依旧壮丽,日出日落,星河浩瀚,风暴彩虹。但五人看着这片蔚蓝的、深不可测的大海时,心情已经和出发时截然不同。那美丽的蓝色之下,隐藏着太多未知、神秘,以及……令人脊背发凉的恐怖。

    他们依旧钓鱼,看海,和水手聊天。但话题里,总会不由自主地绕到那晚的战斗,绕到那头恐怖的八脚怪,绕到百慕大三角深海里可能还藏着什么。恐惧渐渐沉淀,变成了对大自然更深的敬畏。

    一个月后,“远航者号”完成了航行,满载着货物和故事,缓缓驶入了上海港。当熟悉的陆地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时,船上爆发出一阵劫后余生般的欢呼。

    下船时,郑船长和所有船员都来到舷梯边送行。郑船长紧紧握着菲菲的手,声音哽咽:“大恩不言谢。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郑大海的地方,尽管开口。还有……那些照片和样本,如果研究出什么,方便的话……告诉我一声。我也想知道,差点要了我们命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菲菲点头:“一定。郑船长,各位兄弟,保重。后会有期。”

    五人提着行李,走下舷梯,重新踏上坚实的大地。回头望去,“远航者号”静静地停泊在码头,像个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立的钢铁巨人。阳光照在灰色的船身上,有些刺眼。

    下飞机后,他们打了车,回到阔别两个月的事务所。打开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点点灰尘的味道。屋里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仿佛他们只是出门逛了个街。

    晓晓把行李一扔,扑倒在沙发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还是家里好啊……”

    方阳也瘫在另一张沙发里,看着天花板,仿佛还在回味那场海上恶战和这两个月的奇幻旅程。

    迈克默默地把带回来的装备搬进里间。小雅开始打扫积了薄灰的桌椅。菲菲则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熟悉的胡同景色,行人,三轮车,卖菜大妈,喧嚣而充满烟火气的人间。

    与那浩瀚、神秘、危机四伏的大海相比,这平凡琐碎的人间,是如此的真实而温暖。

    “晚上吃什么?”晓晓突然从沙发上弹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我要吃火锅!麻辣的!庆祝咱们活着回来!”

    “你就知道吃。”方阳习惯性地接了一句,但脸上带着笑。

    “今天,本总裁请客。”菲菲转过身,也笑了,“想吃什么,随便点。不过……”她晃了晃手机,上面是银行到账短信,“这五十万,照旧,入事务所公账,谁有意见?”

    “没意见!”晓晓第一个举手,“反正跟着菲菲姐有肉吃!”

    方阳和迈克也笑着点头。小雅推了推眼镜,眼里也带着温暖的笑意。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照进来,给屋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麻将被收在柜子里,等待着下一场欢声笑语的牌局。厨房里似乎还残留着上次聚餐的饭菜香。这个小小的、有些凌乱的事务所,充满了生活的痕迹和同伴的温情。

    海上的惊涛骇浪,深海的恐怖怪物,百慕大的诡异传说,都像一场遥远而惊心动魄的梦,留在了万里之外。而这里,才是他们的归处,是喧嚣红尘中,属于他们的、温暖而真实的小小港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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