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深处。
灰雾翻涌,混沌无边。
陈峰又一次从地上爬起来。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
十次?
五十次?
一百次?
不知道。
他只记得,每一次被击倒,都会有一个声音在心里响起——
“站起来。”
“你还要保护师姐。”
“你还要保护身后的所有人。”
“你不能倒下。”
于是他就站起来了。
一次又一次。
哪怕浑身是血,哪怕骨骼尽碎,哪怕意识已经模糊到快要消散——
他依旧站起来了。
另一个陈峰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最初是嘲弄,后来是惊讶,再后来是凝重,现在——
现在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第一百七十三次了。”他开口,声音依旧带着那尖锐的回音,“你居然还能站起来。”
陈峰没有回答。
他只是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血从他额头流下,模糊了视线。
但他没有擦。
他只是盯着另一个自己,盯着那双漆黑的眸子,盯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师姐……”他喃喃道。
另一个陈峰眉头微皱:“什么?”
陈峰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东西——
坚韧。
那种坚韧,不是天生的。
是一百七十三次倒下,一百七十三次站起来,一点点磨出来的。
是血与泪,痛与伤,一次次的生死边缘,铸成的。
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她为我白了头,为我折了寿,为我挡了无数次死劫。”
“前世,她是墨清漪。”
“被仙盟清算,被谛观追杀,被最信任的人背叛——”
“最后,死在虚烬怀里。”
另一个陈峰沉默了。
陈峰继续道:“这一世,她叫冰阮。”
“她守了我百年,等了我百年,拼了命护了我百年。”
“她以为我不知道。”
“她以为她那些白发,那些不眠的夜,那些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墟界的时候——我都不知道。”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心疼,有愧疚,有感激,还有——
爱。
“我都知道。”他说,“每一根白发,我都数过。每一个不眠的夜,我都看见。每一次她站在窗前,望着那个方向——我都陪着。”
“只是她不知道。”
另一个陈峰盯着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波动。
“所以?”他问。
陈峰抬起头,看着他。
“所以,我不能输。”
“我要活着出去。”
“我要告诉她,我都知道。”
“我要告诉她——”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我爱她。”
另一个陈峰沉默了。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尖锐刺耳,带着无尽回音,震得整片混沌都在颤抖!
但这一次,那笑声里,不再只是嘲弄。
还有别的。
有愤怒,有不甘,有嫉妒,有——
“爱?”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整个面孔开始扭曲,“你跟我谈爱?”
“你知道什么是爱?”
他指着陈峰,那张扭曲的脸上,狰狞与疯狂交织!
“她等了你百年,你就感动了?”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三万——年!”
“三万年来,我被封印在那张破面具里,不见天日,不闻不问,像一个囚徒!”
“我渴望力量,渴望自由,渴望——”
他顿住,没有说下去。
但陈峰看见了。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有一瞬间,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光。
那光,是孤独。
三万年的孤独。
另一个陈峰深吸一口气,那张扭曲的脸慢慢恢复平静。
但那种平静,比狰狞更可怕。
“你知道墟界吗?”他忽然问。
陈峰眉头微皱。
另一个陈峰没有等他回答。
他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团漆黑的光芒。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浓,最后——
化作一把剑。
那把剑长约四尺,剑身漆黑如墨,剑刃上流淌着暗红色的纹路,仿佛血管一般微微跳动。剑柄处铸成一只狰狞的魔龙,龙口大张,衔住剑身。
最恐怖的是剑的气息。
那股气息——
和墟界墟月散发的气息一模一样!
但更加深邃,更加古老,更加恐怖!
仿佛能吞噬一切!
“这是……”陈峰瞳孔骤缩。
另一个陈峰握着那把剑,嘴角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认识吗?”他轻声问,“这是墟界的本源之力。”
“墟界女王手里的那把墟月,只是它的仿制品。”
“它真正的名字——”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弑月。”
“弑——月——!”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整片混沌都在震颤!
一股恐怖的威压从那把剑中涌出,席卷整个识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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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峰被那股威压逼得连退三步!
---
与此同时。
墟界,王城深处。
墟界女王正盘坐在虚空中,闭关疗伤。
三个月前那场大战,她的投影分身受损严重,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
忽然——
她猛然睁开眼!
“嗡——!”
放在她膝前的那把墟月,剧烈颤抖起来!
那颤抖不是兴奋,不是共鸣,而是——
恐惧!
墟界女王脸色骤变!
万年来,她从未见过墟月如此反应!
“这是……”她的声音发颤,“什么?”
墟月的颤抖越来越剧烈,剑身上甚至浮现出无数道细微的裂纹!
它在害怕!
害怕到快要碎裂!
墟界女王猛然抬头,望向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九天!
是玄天殿!
“不可能……”她喃喃道,那张永远冷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恐,“那东西怎么会……”
她没有说完。
因为她感受到了。
那股气息。
那股比墟月更加古老、更加深邃、更加恐怖的气息。
那股她以为永远都不会再出现的气息。
“弑月……”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弑月怎么会出现……”
“它不是……早就被毁了吗?”
她站起身,盯着那个方向,浑身都在颤抖。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震惊,还有——
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
墟月殿外,七位太上长老同时感应到什么,齐齐变色。
“这股气息……”
“不可能!”
“那东西不是万年前就……”
“女王!”
他们冲向墟月殿,却被一道光幕挡住。
光幕内,墟界女王的声音传来:
“本座无事。”
“退下。”
七位太上长老面面相觑,却不敢违抗。
他们只能站在殿外,盯着那个方向,眼中全是惊骇。
---
傀神殿。
遗骸胸腔处,那团赤金色的火焰猛地暴涨!
火焰深处,那个人影睁开眼,望向某个方向。
那双由光凝聚而成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那是……”
她喃喃道,却想不起来。
但她的魂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那颤动,叫本能。
---
傀神殿外。
凌绝剑收剑而立。
他盯着那个方向,右臂上那道绝剑剑痕微微发热。
他感受到了。
那股气息。
恐怖。
古老。
仿佛能吞噬一切。
“要出事了。”他喃喃道。
---
九天,玄天殿后山。
识海深处。
陈峰盯着那把剑,盯着那柄叫“弑月”的魔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到底是什么?”
另一个陈峰握着剑,看着他。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有复杂,有狰狞,有孤独,还有——
一丝极淡极淡的……悲哀。
“我?”他轻声说,声音里第一次没有了嘲弄,没有了疯狂,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我是你。”
“也是他。”
陈峰眉头紧皱:“他?”
另一个陈峰没有回答。
他只是举起手中的弑月,指向陈峰。
“来吧。”他说,“最后一战。”
“赢了我,这把剑就是你的。”
“输给我——”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你就留在这里,陪我。”
“永远。”
陈峰盯着他,盯着那把剑,盯着那双漆黑的眸子。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东西——
决绝。
“好。”他说,“那就最后一战。”
他站直身体,周身气息疯狂攀升!
混沌道基全力运转!
那股刚刚炼化的魔神之力,在他体内奔涌咆哮!
他抬起手,一拳轰出!
这一拳,比之前任何一拳都强!
强十倍!强百倍!
另一个陈峰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期待,还有一丝——
释然。
“来!”
他举起弑月,一剑斩下!
“轰——!!!”
两股力量在识海深处轰然碰撞!
整片混沌都在沸腾!
---
盒外。
所有人盯着那道站在青石台上的身影。
那道身影,一动不动。
但他周身的气息,正在疯狂波动!
时而是炼虚巅峰,时而是合体巅峰,时而甚至触摸到了大乘的边缘!
“他…”尺老激动道,
“最后的战斗!”
冰阮死死盯着那张脸。
那张脸上,面具轮廓已经彻底消失。
但那双眼睛,始终闭着。
“陈峰……”她喃喃道,“你一定要赢……”
就在这时——
陈峰猛然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深褐色。
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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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漆黑,一半清明。
漆黑的那一半里,有星辰流转,有混沌翻涌,有魔神咆哮。
清明的那一半里,有冰阮的身影,有陈百万的笑容,有萧瑟的冷哼,有尺老的絮叨,有玄君的沉默,有整个玄天殿的——
家。
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里,有疲惫,有释然,有感激,有万千情绪——
最终,汇聚成一句话:
“师姐。”
“我赢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周身猛然爆发出滔天气息!
那股气息,直冲九霄!
天地变色!
整个九天,都在震颤!
---
识海深处。
另一个陈峰躺在地上,手中的弑月已经消失。
他看着陈峰,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再也没有了狰狞,没有了疯狂。
只有一种东西——
平静。
“你赢了。”他说。
陈峰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他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另一个陈峰笑了。
那笑容,和陈峰一模一样。
“不用说了。”他说,“我就是你。”
“你赢了,就是我赢了。”
他缓缓闭上眼。
“替我……好好活着。”
“好好爱他们。”
“好好——”
他没有说完。
他的身影,缓缓消散在混沌中。
化作无数光点,融入陈峰体内。
陈峰闭上眼,感受着那些光点带来的力量、记忆、情感——
三万年孤独的记忆。
三万年渴望自由的不甘。
三万年对力量的追求。
还有——
那一丝,藏在最深处的,渴望被爱的孤独。
他睁开眼,眼眶微微泛红。
“我会的。”他轻声说。
---
盒外。
陈峰抬起头,望向天空。
望向那个叫“墟界”的方向。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一团漆黑的光芒。
那光芒中,隐约可见一把剑的轮廓——
弑月。
“墟界。”他轻声说。
“等着我。”
【第68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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