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日,深夜。
后山青石台上,摆了几坛酒。
酒是陈百万从山脚下运上来的,今夜听闻儿子的友人至,他未发一言便寻来九天佳酿。
“老夫寻来佳酿。”他笑着说,“你们尝尝。”
尺老拍开泥封,深吸一口气,眼睛都亮了。
“好酒!”
玄君接过一坛,闻了闻,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波动。
“千年陈酿……”
陈峰笑着给他倒了一碗:“那就多喝点。”
萧瑟盘坐在青石上,接过陈百万递来的酒碗,一饮而尽。
酒入喉,烈如火。
“好酒!”他眼睛一亮。
陈百万笑得合不拢嘴,又给他倒了一碗。
冰阮坐在陈峰身边,没有喝酒。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群人,看着峰儿脸上的笑容,看着萧瑟那张冷漠的脸上难得的放松,看着尺老和玄君两个老怪物抢酒喝的样子——
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冰殿主不喝?”萧瑟问。
冰阮摇摇头。
“师姐要守着我。”陈峰笑道,“万一我喝醉了,那些碎片暴动,她好压着。”
萧瑟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小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陈峰挑眉:“怎么说?”
萧瑟没有回答。他只是端起酒碗,朝冰阮遥遥一举。
“敬你。”
“替我守着他。”
冰阮微微一怔。
然后她端起茶盏,轻轻一举。
“好。”
两人一饮而尽。
陈峰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尺老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小子,你这媳妇儿,不错。”
陈峰瞪他一眼:“尺爷!”
尺老嘿嘿一笑,继续和玄君抢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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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渐深,酒渐空。
萧瑟靠在青石上,望着满天星斗,忽然开口。
“陈峰。”
“嗯?”
“你知道老子为什么愿意帮你吗?”
陈峰想了想:“因为我们是兄弟?”
萧瑟沉默了一息。
“是。”他说,“也不全是。”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
“三个月前,魔神之劫。老子被苍冥带回万剑冢的时候,右臂废了,剑意差点崩溃。那时候老子躺在洗髓池里,动都动不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火阮还在墟界等着我。”
“老子不能死。”
他转过头,看着陈峰。
“了缘在洗髓池边守着老子七天七夜。他什么都没说,就是坐在那里,一遍遍地念经。”
“老子的剑意,就是在那些经文里稳下来的。”
陈峰沉默。
萧瑟继续道:“后来老子问他,为什么要帮我?”
“他说,不是帮你,是帮一个心里有执念的人。”
“他说,佛度有缘人。有执念的人,最容易入魔,也最容易成佛。”
“他说,你那个朋友陈峰,也是这种人。”
萧瑟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老子当时就想,这和尚,有点意思。”
“现在,老子要把这个人情,用在你身上。”
陈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酒碗,重重碰了一下萧瑟的碗。
“多谢。”
萧瑟一饮而尽。
“别谢老子。”他说,“活着从天墟出来,就是最好的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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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日,晨。
天刚蒙蒙亮,萧瑟就醒了。
陈峰还在睡着——昨夜喝得太多,难得睡得这么沉。冰阮守在他身边,见他醒来,微微颔首。
萧瑟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右臂上那道剑纹微微发热,那是剑意在呼唤。
“走了。”他说。
冰阮轻声问:“不用叫醒他?”
萧瑟摇摇头。
“让他睡。”他说,“等老子回来,再喝。”
他转身,剑光掠起,消失在晨光中。
陈百万站在山脚下,望着那道远去的剑光,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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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剑冢。
萧瑟的剑光穿过重重剑阵,落在一座孤峭的山峰前。
这座山峰与万剑冢其他山峰不同——没有剑气冲霄,没有剑鸣震天,只有一座破旧的茅草屋,孤零零地立在山巅。
茅草屋前,坐着一个老人。
那老人瘦得像根竹竿,须发全白,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他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粗布麻衣,手里拿着一根竹竿,正在……钓鱼。
钓的是云海里的鱼。
萧瑟走到他身后,单膝跪地。
“师祖。”
老人头也不回,只是“嗯”了一声。
“那个叫陈峰的小子,又出事了?”
萧瑟一怔:“您怎么知道?”
老人终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浑浊得像两口枯井,但萧瑟被那双眼睛一看,竟有种被看穿一切的感觉。
“你小子昨夜不在,去哪儿了?”老人问。
萧瑟沉默了一息。
“玄天殿。”
老人点点头,没有再问。他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玉色剑丸,随手扔给萧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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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去。”
萧瑟接住剑丸,愣住了。
那剑丸入手温热,内部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剑影在游动。只是握在手里,他就感觉自己的剑意在共鸣、在欢呼、在渴望——
“这是……”
“破障剑丸。”
“万剑冢镇宗三宝之一。可破一切外魔,亦可破一切心障。”
“你那朋友要镇压魔念,这东西正好用得上。”
萧瑟捧着剑丸,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师祖……您怎么知道……”
老人摆摆手,打断他。
他重新转过头,继续钓他的云海鱼。
“去吧。”
“别在这儿碍眼。”
萧瑟重重磕了一个头,起身离去。
身后,老人望着云海,喃喃道:
“陈峰…萧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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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念禅院。
这座佛门圣地坐落在九天极西之处,终年被金色佛光笼罩。方圆万里,没有一个妖魔敢靠近。
萧瑟的剑光撕裂云海,直奔禅院山门。
“什么人!”
守门的两个武僧瞬间警觉,手持降魔杵挡在山门前。
萧瑟没有减速。
他只是抬手一挥——
一道剑气横扫而出!
两个武僧连反应都来不及,就被剑气震飞,重重摔在百丈之外。
萧瑟落也不落,径直冲入禅院。
一路上的和尚们大惊失色,纷纷出手阻拦。但萧瑟的剑太快、太猛,那些和尚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就被剑气震开。
“阿弥陀佛——”
“什么人敢闯禅院!”
“拦住他!”
萧瑟充耳不闻。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了缘的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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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房前。
萧瑟落地,抬腿就是一脚。
“轰!”
门板飞了。
禅房内,了缘盘坐在蒲团上,手中念珠还没放下,就看见自己的门飞了出去。
他抬起头,看着萧瑟,愣住了。
“萧施主?”
萧瑟大步走进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了缘,跟老子走。”
了缘被他拖着走了两步,才回过神来。
“萧施主莫要这般粗鲁!”他连忙挣扎,“贫僧的鞋!鞋!”
萧瑟低头一看——了缘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的僧鞋已经被拖掉了。
他松开手,了缘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萧施主!”了缘整理僧袍,一脸无奈,“您这是作甚?贫僧好歹是出家人,您这样闯进来,让旁人看了像什么话?”
萧瑟面无表情。
“救人。”
了缘一怔:“救谁?”
“陈峰。”
了缘眉头微皱,念了一声佛号。
“陈施主又出事了?”
萧瑟点头,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魔化碎片、封魂钉、暗影阁、封印大阵。
了缘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施主是想请贫僧去为陈施主护法?”
“是。”
了缘看着他,那双澄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
“萧施主可知道,贫僧欠您的那个人情,是贫僧欠您的。”
“您若用了,就没了。”
萧瑟点头。
“老子知道。”
“那您还……”
“陈峰的命,比一个人情重要。”
了缘怔住。
他看着萧瑟,看着那双坚定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羡慕。
“阿弥陀佛。”他双手合十,“萧施主重情重义,贫僧佩服。”
“既如此,贫僧便随施主走一趟。”
萧瑟点头,转身就走。
了缘连忙跟上。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
“萧施主,贫僧的鞋……”
萧瑟头也不回:“自己捡。”
了缘苦笑,弯腰捡起那只被拖掉的僧鞋,一边穿一边追上去。
“萧施主,您慢点……”
“萧施主,贫僧还没收拾行李……”
“萧施主,您能不能别飞那么快……”
萧瑟没有理他。
剑光掠起,两人消失在云海中。
只留下一地狼藉的禅院,和一群目瞪口呆的和尚。
良久,一个老和尚缓缓走出。
他看着那道远去的剑光,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了缘这孽徒……终于有人治他了。”
老和尚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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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天殿,后山。
陈峰醒来时,已是正午。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出小屋,就看见冰阮站在青石上,望着远方。
“萧瑟回来了?”他问。
冰阮摇摇头。
“还没。”
陈峰眉头微皱,正要说话,忽然感应到什么。
他抬头望去——
天边,一道剑光正飞速接近。
剑光里,有两道身影。
一个是萧瑟。
另一个……是个和尚。
那和尚被萧瑟抓着肩膀,衣袍凌乱,僧鞋只穿了一只,一脸生无可恋。
陈峰愣住了。
剑光落地。
萧瑟松开手,了缘踉跄了两步,终于站稳。
他整理了一下僧袍,双手合十,对陈峰深深一揖。
“阿弥陀佛。”
“陈施主,贫僧来了。”
陈峰看看他,又看看萧瑟,忽然笑出声来。
“萧瑟,你这是……抢人?”
萧瑟面无表情。
“他自愿的。”
了缘苦笑:“是是是,贫僧自愿的。”
陈峰笑得更厉害了。
冰阮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萧瑟看见了。
他冷哼一声,转过头去。
但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第67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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