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君头都没回。
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身,手腕一转,镰刀在身周画了个圆。幽蓝的光芒像涟漪一样荡开,那些水箭撞上去,像泥牛入海,眨眼间消得干干净净。
他偏过头,面具后的眼睛看向水清漓。那里面空空的,什么情绪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少嚣张!叶罗丽魔法,一万伏。”
庞尊的暴喝声从背后炸开。他周身雷电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整个人化作一道电光直冲过来,拳头裹着狂暴的雷电,轰向阎君后心。
同一时刻,毒夕绯也动了。
“叶罗丽魔法,毒溪流。”紫色的毒雾从她袖子里涌出来,像活物一样贴着地面蔓延,封死了阎君所有退路。
“叶罗丽魔法,冰锥术!”
“叶罗丽魔法,水龙。”
前头韩冰晶重新凝出冰锥,后头水清漓的水龙卷从天而降。
四人合击。
阎君站在原地,没动。
他握着镰刀,抬眼看了看那道劈下来的雷电,又低头看了看脚边蔓延过来的毒雾。
然后,镰刀动了。
不是劈,不是砍,只是轻轻往下一顿。
“轰——”
一股无形的气浪从镰刀落点炸开。幽蓝的光芒像潮水一样向四面八方涌去。光芒所过之处,雷电湮灭,毒雾消散,水龙卷轰然崩塌,连韩冰晶刚凝出来的冰刃都碎成一地冰渣。
四人被震得齐齐倒飞出去。
庞尊撞在一块山石上,石头碎了一半,他趴在碎石堆里,半天没爬起来。毒夕绯连退七八步才稳住身形,脸色白得吓人。水清漓扶着韩冰晶一个后空翻站稳了,没受什么伤,但两人脸色难看得厉害。
一招。
只是一招。
阎君握着镰刀,站在原地,脚都没挪过。
“还要打吗?”他问。
四人谁都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那股幽蓝的力量撞上来的时候,他们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是片深渊。深不见底,冷得刺骨,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好强……”
远处,亮彩声音都在发抖。她缩在建鹏身后,两只手攥着他的衣角,攥得指节都泛了白。
建鹏没说话。他攥紧拳头,死死盯着那道玄色身影,眼里满是艳羡。
辛灵站在不远处,脸色变了又变。
她看得出来,阎君是真的强。
如果他能站到自己这边……
她一咬牙,身形一动就冲了上去。
“我来帮你——”
阎君抬腿就是一脚。
辛灵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觉得一股巨力撞在肚子上,整个人就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堪堪停住。
“你——”
“碍眼。”阎君收回腿,语气淡淡的,“一边待着。”
辛灵捂着肚子趴在地上,脸色涨红,又羞又怒。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她辛灵仙子,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对待过?
“你怎么打人啊!”
建鹏冲了出来,挡在辛灵身前。他瞪着阎君,眼睛都红了,胸口剧烈起伏着:“店长是要帮你!你不领情就算了,还踹她?你什么人啊!”
阎君偏过头,看向建鹏。
那目光冷冷的,像看一只聒噪的虫子。
建鹏被那目光看得浑身一僵,下意识想退,却硬生生忍住了。他梗着脖子,瞪着阎君,声音都劈了:“看什么看!我说的不对吗?”
“主人!”亮彩冲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别说了!”
“凭什么不能说?”建鹏甩开她的手,力气大得亮彩踉跄了一步,“他打人还有理了?”
“阎君,对不起,建鹏他不是故意的。”舒言被吓到了,阎君一言不合就开打,四个灵犀阁主都打不过,他们一堆小卡拉米又怎么可能打得过。
建鹏对舒言的道歉不服,但是有亮彩捂着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阎君收回目光。
懒得理他。
他转过身,继续看向水清漓四人。
“还要打吗?”他又问了一遍,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像在问今天吃没吃饭。
水清漓咬着牙,没吭声。
韩冰晶脸色苍白,却还是硬撑着站直了身子。她盯着阎君,嘴唇动了动,声音发颤却倔强:“你……你到底想怎样?”
“不想怎样。”阎君握着镰刀,语气平平,“我说了,放弃冰雪暴,回你的冰川去。”
远处,罗丽做在王默肩头,看得呆了。
好厉害啊!
她眨眨眼,又眨眨眼。
只是感觉怪怪的。
她下意识看了看周围。
毒夕绯捂着胸口站在那儿,脸色难看。庞尊刚从碎石堆里爬起来,一脸狼狈。辛灵趴在地上,还没起来。水清漓护着韩冰晶,一个比一个惨。
好像……都没什么事?
不对。
罗丽仔细看了看。
毒夕绯只是被震退了,没受伤。庞尊撞碎了石头,但爬起来的时候动作利索,应该也没大碍。辛灵被踹了一脚,但那一脚只是把她踹飞,没用什么暗劲。水清漓和韩冰晶看似狼狈,但站得稳,呼吸也稳。
她猛地瞪大眼睛。
阎君从头到尾,都没下死手。
阎君收回镰刀,没再看水清漓他们。
他身形一晃,飘飘然落了下来。
落的位置,正好是王默身边。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他就已经动了。
一只手抓住罗丽的后领,像拎小猫似的往外一丢。
罗丽“哎”了一声,在空中翻了两个滚,被亮彩手忙脚乱地接住。
同一瞬间,另一只手揽住王默的腰。
王默身子一僵,下意识想挣,他的手已经顺势滑下去,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提。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往上一捞,王默整个人就被他横抱在怀里。
“你……”
王默的话还没出口,他脚下已经点了地。
就那么轻轻一点,整个人带着她拔地而起,直直冲向那道还没闭合的黑色裂缝。裂缝里传出的哀鸣声近了,更近了,阴冷的风扑面而来。
“站住!”
水清漓的喊声从身后传来,带着水流破空的尖啸。
阎君头也没回。
他只是抱着王默,身形一闪,没入了裂缝的黑暗里。
“等你们想清楚了,我再放她回来。”
他的声音从裂缝里飘出来,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话音落下,裂缝猛地收拢,像一只合上的眼睛。
现场安静了一瞬。
“王默!”
罗丽挣扎着要从亮彩怀里跳出来,声音都变了调,“主人!主人!”
亮彩死死抱着她:“罗丽你别急。”
“我怎么不急!”罗丽眼圈都红了,“他把主人抓走了!”
建鹏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裂缝消失的地方,半晌才憋出一句:“他……他就这么把人带走了?”
毒夕绯捂着胸口,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水清漓收了水流,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韩冰晶站在他身后,手里的冰晶早就散了。
她看着王默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
辛灵刚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肚子,脸色又青又白。
只有庞尊,从碎石堆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揉揉肚子,嘀咕了一句:“那小子……力气还挺大。”
“庞尊!”毒夕绯扭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庞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耸耸肩,拍拍手上的灰,往后退了半步,没再吭声。
水清漓收了周身的水流,他没理会那边的动静,只是转向韩冰晶,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妹妹,你没事吧?”
韩冰晶摇了摇头。
她没说话,目光还落在王默消失的那片虚空。那地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裂缝闭合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可她就是移不开眼。
水清漓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抿了抿唇。
“水王子。”
罗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颤抖,却倔强得很。她甩开亮彩的手,几步走到水清漓面前,仰起头看他。
“送我去仙境。”
她不想管什么冰雪暴不冰雪暴了。
她只想把主人带回来。
水清漓低头看她,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我和你一起去。”
他当然不会放任王默被人带走。那个人是谁,要做什么,他都不知道。光是想到王默现在一个人在陌生地方,他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更何况,他根本就不相信阎君的话,什么生灵涂炭,他毁灭世界的时候,怎么没见过他出来制止他。
两人没再多说,转身就走。
“喂——”建鹏往前追了一步,“你们就这么走了?”
水清漓没回头。
他抬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金色的光芒从划开的地方透出来,渐渐扩大成一道门。门的那边隐隐能看到花海,大片大片的,颜色鲜亮得像画出来的一样。
罗丽二话不说,飘身飞了进去。
水清漓跟在她身后,脚步顿了顿,偏过头看了韩冰晶一眼。韩冰晶冲他点了点头,示意他放心去。他没再犹豫,迈步跨进了门里。
金色的光芒闪了闪,门渐渐收拢,最后消失不见。
现场安静下来。
韩冰晶还站在原地,盯着那片虚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毒夕绯走到她身边,轻轻叹了口气。
“别看了,人已经走了。”
韩冰晶收回目光,垂下眼,没说话。
那边,庞尊挠了挠头,小声嘟囔:“那个阎君……到底是什么来头?”
没人回答他。
花海潮花圣殿。
花瓣铺成的小路弯弯曲曲延伸到尽头。
罗丽抬脚就往里走。
水清漓跟在她身后,脚步放得很轻。
“灵公主。”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传到里面。
然后,一道温柔的声音从深处传来,带着点惊讶:“水王子?你怎么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身影从殿里走出来。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衣裙,长发披散在肩头,发间簪着一朵开得正盛的花。整个人看着软软的,暖暖的,像春天里刚开的桃花。
花翎走到门口,目光落在水清漓脸上,又移到罗丽身上,两人的表情都写着出事了。
她眨了眨眼,唇边的笑淡了些。
“出什么事了?”
罗丽上前一步,仰起头看她。
“花翎,你知道阎君吗?”
花翎的睫毛颤了颤。
“司掌死亡的那个?”她问。
罗丽点点头。
花翎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知道。”她说,“但我劝你们,别去找他。”
“为什么?”罗丽急了,往前走了半步,拳头攥得紧紧的,“他把我主人抓走了!”
花翎愣住。
她眨了眨眼,看着罗丽,目光里透出几分古怪。
“抓走了?”她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不太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阎君……抓走了你主人?”
“对!”罗丽用力点头,声音都劈了,“他把主人带进一道黑色的裂缝里,不见了!”
花翎没说话。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罗丽,眼神越来越奇怪。
不是怀疑。
不是惊讶。
而是一种——
罗丽形容不上来。那目光看得她心里发毛,又有点恼火。她想问你看什么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灵公主。”水清漓上前一步,眉头微微皱起,“你知道什么?”
花翎回过神来。
她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软软的,带着点无奈。
“我知道的不多。”她说,“阎君这个人……不,这位存在,也是远古的仙子。他有自己的领域,几乎不露面,也从不管闲事。就连我知道他,也是因为我是生命之母,偶尔能感知到他的存在。”
“那他的领域在哪儿?”罗丽才不管阎君为什么抓王默,她只想知道去哪儿找王默,“我要去把主人带回来。”
花翎摇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我从来没见过他。”
罗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垂下头,两只手攥着裙摆,攥得指节都泛了白。
花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你们可以去火燎耶那里碰碰运气。”
罗丽猛地抬起头。
“火燎耶?”
她没想到,这事儿居然又和火燎耶扯上关系。
花翎点点头。她抬手拢了拢垂在肩头的长发,目光望向远处,像是想起了什么。
“人类相信,火焰可以联通活人和亡灵的世界。”她收回目光,看向罗丽,“整个叶罗丽仙境,要说谁和阎君关系最好,就是火燎耶了。”
“关系最好?”
水清漓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花翎轻轻笑了一声。
“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火燎耶自己说的。”
反正阎君也不会反驳他。
罗丽没再听下去。
她攥紧拳头,脚尖一点就飘了起来,身子已经转了过去。
“那我去找他。”
“等等。”
花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叫住了她。
罗丽停下脚步。她没回头,只是偏过脸,用眼角的余光看向花翎。
花翎站在花瓣铺成的小路上,淡粉色的衣裙被风轻轻吹起一角。她看着罗丽,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犹豫,又像是……担心。
“罗丽。”她轻声问,“你为什么要见阎君?”
罗丽愣了一下。
这问题问得奇怪。
“因为他抓走了我主人啊。”
“我知道。”花翎说,“但你想过没有,他为什么抓走你主人?”
罗丽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来。
她当然想过。
从阎君出现的那一刻起,她就在想。他看自己的眼神,他说话的语气,他抱着王默离开前那不经意的一眼。那些都不像是一个坏人会有的样子。
可那又怎样?
他确实把主人带走了。
“不管他为什么。”罗丽咬着下唇,声音有点发颤,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都要把主人带回来。”
花翎看着她。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软软的,飘在风里,像花瓣落在水面上,转眼就不见了。
罗丽没再停留。她转过身,朝殿门外飞去。
水清漓跟在她身后,脚步轻轻的,没说话。
两人走出几步。
“罗丽。”
花翎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罗丽这次回了头。
花翎还站在原地。花瓣在她身边轻轻旋转,阳光透过花树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她看着罗丽,目光软软的,像在看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
“他应该只是拿你主人当人质。”她说,“你主人不会有危险的。”
罗丽没说话。
她只是静静看了花翎一眼,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飞。
身后,花海潮花圣殿渐渐远了。
风开始变热。
迎面扑来的气流越来越烫,像有人拿着吹风机对着脸吹。罗丽眯起眼睛,抬手挡在额前,往前看了一眼。
远处,一片赤红铺到天边。
火虹沙漠到了。
火虹沙漠到了。
罗丽飘在半空,被迎面扑来的热浪烤得眯起眼睛。那热气扑在脸上,干的,烫的,像有人拿着吹风机对着脸吹。空气被烤得扭曲,远处的景物都在晃,晃得人眼晕。
水清漓落在她身边。他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水汽,倒是不见出汗,连衣角都干干爽爽的。他抬眼望向沙漠深处,眉头微微皱着,没说话。
罗丽没管他。
她深吸一口气,脚尖一点,径直朝前飞去。
“火燎耶——”
人还没落地,声音已经先到了。
几根粗大的锁链从虚空垂下来,锁链尽头吊着一个人。那人垂着头,一头红发被热风吹得凌乱。听见喊声,他慢慢抬起眼皮,往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他动了动手腕。
一道光门出现,两人顺利见到了火燎耶。
“哟,稀客啊。”
火燎耶抬起头,他的视线在罗丽身上转了一圈,又移到水清漓脸上,挑了挑眉。
“水王子也来了?”他语气里带着点玩味,“今天是什么日子?一个两个往我这儿跑。”
罗丽上前一步,仰头看他。
“火燎耶,我有事问你。”
火燎耶低头看她。
“问吧。”他说,语气懒懒的,“不过我可不一定答。”
罗丽深吸一口气。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认识阎君吗?”
火燎耶的笑容顿住了。
就那么顿了一瞬。
很短,短到罗丽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可她的确看见了,他眼睛里的笑意突然僵住,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然后他又笑起来。
笑得比刚才还灿烂。
“阎君?”他重复了一遍,尾音上扬,拖得长长的,“你找他干嘛?”
“他把我主人抓走了。”
火燎耶眨了眨眼。
“抓走了?”
罗丽点点头。她攥着拳头,仰头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火燎耶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一声。
那笑声和刚才不一样,里面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觉得有趣,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有意思。”他说,语气轻轻的,带着点好奇,“那家伙居然会干这种事。”
罗丽往前飘了半步。
“你知道他的领域在哪儿吗?”她问,声音有点急,“我要去把主人救回来。”
火燎耶看着她,没急着答话。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移到水清漓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锁链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可以告诉你怎么找阎君。”
他顿了顿。
“但是——”
他拉长了尾音,眼睛弯起来,笑得像只狐狸。
“你们要放我自由。”
水清漓眉头微动。
他没问为什么会被锁起来,也没问是谁锁的。他只是看着火燎耶,语气淡淡的:“怎么放你自由?”
火燎耶挑了挑眉。
“灵公主和时希干的。”他说,“让她们释放我就可以了。”
另一边。
阎君抱着王默穿过那道黑色的裂缝,脚刚踩实地面,就松开了手。
他把王默轻轻放下来,往后退了半步。
“抱歉,失礼了。”
他说话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带着点混响,听不出情绪。说完,他侧过身,顺手从路旁摘了一朵花。
那花是血红色的,红得像要滴出血来。花瓣细细长长的,边缘微微卷曲,一层层叠在一起,开得正好。他拿着花,转过身,抬手插在她发间。
动作很轻。
“这是……”王默下意识摸了摸头发,指尖碰到花瓣,软软的,凉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