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够了。
水清漓转身,走向厨房。
该准备晚饭了。
等会儿她回来,一定饿了。
窗外,阳光正好。
海风很轻。
浪花很慢。
怀抱希望的人类也准备开启新生活。
阳光落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金。
水清漓站在厨房里,手里握着刀,面前是一条刚解冻的鱼。他切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刀都精准有力。
窗外传来水声。
他没有回头,嘴角已经弯了起来。
很快,身后传来尾巴在地板上滑动的声音。然后一双微凉的手臂从背后环住他的腰,湿漉漉的脸颊贴上他的后背。
“阿漓。”闷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回来了。”
水清漓放下刀,转过身。
王默仰着脸看他,雾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银色的长发还在滴水,尾巴在地板上轻轻摆动。她手里举着一条比她小不了多少的金枪鱼,鱼尾还在微微抽搐。
“阿漓要小的。”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邀功的得意。
水清漓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嗯,看到了。”他说,“阿默真厉害。”
王默满意地眯起眼睛,尾巴尖愉快地摆了摆。
她把鱼往地上一放,然后往他怀里一扑。
水清漓接住她,任由她湿漉漉地蹭自己一身水。
“鱼,晚上吃。”她埋在他怀里说。
“好。”
“现在,不饿。”
“好。”
“就是想阿漓了。”
水清漓弯了弯嘴角,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
“嗯,”他轻声说,“我也想阿默。”
窗外,阳光正好。
海风很轻。
浪花很慢。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而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那片同样被阳光照亮的海域,另一种生活正在悄然展开。
那是一座幸存者基地。
原本是一座海拔千米以上的山顶,如今成了一座岛屿。面积不大,勉强能容纳几千人。
山坡上密密麻麻地搭建着各种简易住所,帆布帐篷、铁皮棚屋、甚至还有直接用防水布裹起来的窝棚。
五年前的那场暴雨开始时,这里还只是一座普通的山。
五年后,它是几千人的家。
阳光照在这座岛上。
一个中年女人蹲在一块岩石上,手里拿着一根自制的鱼竿,专注地盯着海面。鱼竿是用废弃的金属管和塑料绳做的,鱼线是从渔网上拆下来的,鱼钩是用钉子弯成的。
简陋,但能用。
她身边放着一个塑料桶,里面已经有两条巴掌大的鱼,在浅浅的水里扑腾。
“妈!妈!”一个孩子的喊声从远处传来。
女人没有回头,只是应了一声:“怎么了?”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跑过来,气喘吁吁的,脸上却带着笑。
“妈,爸他们回来了!打了好大一条鱼!”
女人的手顿了顿。
“多大的鱼?”
“这么大的鱼!”男孩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个夸张的长度。
女人终于回过头,看了一眼男孩。
然后她笑了。
“行啊!”她说,“晚上有鱼吃了。”
她收起鱼竿,拎起塑料桶,和男孩一起往岛上走。
山坡上,一群人正围在一起,发出嘈杂的欢呼声。
几个男人从一艘小船上抬下一条近两米长的鱼,鱼的尾巴还在抽搐,溅起一片水花。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但眼睛都盯着那条鱼,亮得惊人。
“这鱼够咱们吃两天的!”
“不止,内脏还能当饵,骨头熬汤!”
“快快快,抬上去,别让太阳晒坏了!”
人群簇拥着那条鱼往山上走,笑声、喊声混成一片。
那个中年女人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条被抬过去的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桶里那两条巴掌大的小鱼。
她忽然笑了一下。
“好啊!”她自言自语,“这日子好啊9。”
她拎着桶,往自己的窝棚走去。
山坡的另一侧,几个人正围坐在一起,中间架着一口锅,锅里煮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冒着热气。
“今天煮了海带汤,”一个人说,“配上点鱼干,还行。”
“还行?”另一个人笑了,“有吃的就不错了,还挑?”
“我没挑!我就是说还行!”
“行行行,还行还行。”
几个人笑成一团。
不远处,几个孩子正在追逐打闹。他们在岩石间跳来跳去,喊着谁也听不懂的口号,跑得满头大汗。
一个老人坐在自家窝棚门口,眯着眼睛晒太阳。
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闭着眼睛,嘴角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很舒服的梦。
有人从她面前走过,喊了一声:“李奶奶,晒太阳呢?”
老人睁开眼睛,笑着点点头。
“晒太阳。”她说,“这太阳,好啊。”
那人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老人又闭上眼睛。
阳光还是那么暖。
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海浪声,偶尔有人喊一嗓子“吃饭了”。
老人听着这些声音,嘴角的弧度又弯了一点。
活着。
真好啊。
太阳落山的时候,岛上亮起了星星点点的光。
那是篝火。
木头是从水下打捞上来的,湿的,烧起来烟很大。但没有人嫌弃。大家围坐在篝火旁,烤着鱼,喝着汤,聊着天。
“今天那条鱼真大!”
“可不是,我活了四十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鱼。”
“这海里的东西,现在都大。昨天我看见一只螃蟹,那钳子,比我腿还粗!”
“就你那腿?你那腿还没我胳膊粗!”
“滚!”
笑声在夜色中飘散。
一个年轻的女孩坐在人群边缘,手里捧着一块烤鱼,小口小口地吃着。她望着远处的海面,望着海面上那轮刚刚升起的月亮,忽然开口:
“你们说,这雨,怎么就停了呢?”
周围的人沉默了几秒。
“谁知道呢。”一个人说,“老天爷的事,谁说得准。”
“管它为什么停。”另一个人说,“停了就好。”
“对,停了就好。”
女孩点点头,继续吃她的烤鱼。
月亮越升越高,在海面上铺出一条银色的路。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海面上漂过,像是一艘船,又像只是一块浮木。
没有人注意到。
篝火继续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
有人开始唱歌。
是一首老歌,调子很慢,词也记不全了。但有人开了头,就有人跟着哼起来。慢慢的,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歌声在夜空中飘散,飘向那片茫茫的海。
岛上,几千人围坐在篝火旁,唱着歌,吃着鱼,望着月亮。
简陋的住所,简陋的食物,简陋的生活。
但眼里有光。
那是希望的光。
因为雨停了。
因为太阳出来了。
因为明天,还可以继续活下去。
夜深了。
篝火渐渐熄灭,人们回到各自的窝棚。
海浪声依旧,永不停歇,像一首没有终章的摇篮曲。
在那座简陋的窝棚里,那个中年女人躺在一堆干草上,身边是她的儿子。男孩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偶尔咂吧咂吧嘴,像是在梦里还在吃鱼。
女人侧过身,看着儿子的脸。
月光从窝棚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男孩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睡吧。”她轻声说,“明天,还有鱼吃。”
她闭上眼睛。
窗外,海浪声依旧。
月光落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银。
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惊天动地。
只有最普通的、最琐碎的、最真实的活着。
打鱼,吃饭,睡觉。
偶尔笑,偶尔哭,偶尔在篝火旁唱一首老歌。
然后,等下一个天亮。
等着太阳再次升起。
等着那片光,再次落在脸上。
等着说一句:
“今天天气好啊!”
这天水清闲得没事,顺手从桌上摸过一张纸,低头在上头写着什么。王默凑过去看了一眼,眼神就定住了。
水清漓察觉到她的反应,抬起头来,见她那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稀奇东西,又像憋着话说不出口。
“你认识?”水清漓问。看她那眼神,八九不离十了。
王默没吭声,只是点点头。接着她张嘴念了一遍,那声音婉转悠扬,起起落落的调子,像唱歌一样好听。
水清漓听得一愣一愣的,等她念完了,才问:“阿默,用人类的语言,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默歪着脑袋想了想,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远离你就远离了幸福?”
屏幕外。
除了禁忌之地的众人一愣。
“果然是很讨厌水爷爷的。”艾珍叹气。
作为情公主,艾珍对感情最为敏感,也看得很清楚,冰属冰相一直很难受,爱恨交加,于是干脆躲着水清漓,水清漓也是发现了的,虽然不理解,但也配合的躲着她。
“恨里夹杂爱。”说实话,罗丽一直很好奇,“为什么冰属冰相会讨厌水清漓。”
“因为作为大人的一部分,冰相大人更追求纯粹。”027却明白原因。
“大人分割灵魂时并不是平均分配的,所以每个大人的性格都有所不同,冰相大人就追寻百分百的爱,可偏偏……”
027没有说完,可知道当初发生了什么的众人都知道冰属冰相在意的是什么。
“冰公主害人不浅啊。”齐娜把一切原因都归咎于韩冰晶。
和韩冰晶关系还行的也没有说话,毕竟事情的起因确实都是韩冰晶,不过……
归根结底,其实也是曼多拉的锅。
屏幕内。
水清漓整个人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这话,是对自己说的。
她还是怪他当初帮着韩冰晶,可也确实放不下他。
看见他,她就难受。所以干脆离开,再也不见。
水清漓愣在那里,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远离你就远离了幸福……”
他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很轻。
王默歪着头看他,不太明白他为什么忽然不说话了。她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脸颊。
“阿漓?”
水清漓回过神来,看着她。
看着她清澈的、毫无阴霾的雾蓝色眼睛。
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那个说出这句话的另一个自己,曾经经历过什么。
不知道他和她之间,还有过那样一段……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过去。
“阿漓?”王默又叫了他一声,这次带着一点担心,“你怎么了?”
水清漓弯了弯嘴角,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没什么。”他说,“只是没想到,这居然是鲛人语。”
王默眨了眨眼。
“阿漓为什么会鲛人语?”
“我不会,这是看别人写的。”水清漓摇头。
“她会吗?”王默歪头,有些好奇。
“也许吧。”水清漓也说不清。
“哦。”王默没了兴致,转头去玩魔方了。
水清漓看着那张纸,看着那行字。
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远离你就远离了幸福。
这句话里有爱,也有恨。
水清漓低头看向王默,她正认认真真地转着魔方。
“阿漓。”她头也不抬地叫了他一声。
“嗯?”
“你写的那个,是什么意思?”
水清漓沉默了两秒。
“是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但因为一些事,不能在一起。”
王默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水清漓想了想。
“因为……太难受了。”他慢慢说,“看见对方,就想起那些不开心的事。所以,只能离开。”
王默歪着头,似乎在理解这句话。
“那不开心的事,忘掉就好了。”她说,理所当然地,“忘掉,就可以在一起了。”
水清漓看着她。
看着她理所当然的表情,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看着她那条因为觉得“事情很简单”而轻轻摆动的尾巴。
他忽然笑了。
是啊。
忘掉就好了。
冰属冰相忘不掉,所以离开了。
可单纯的小鲛人不知道有些事情是忘不掉的。
“嗯。”他轻声说,“忘掉,就可以在一起。”
王默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转她的魔方。
水清漓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在阳光下泛着珠光的银发,看着她专注时微微颤动的耳鳍。
又是三年。
太阳升起来,落下去。升起来,落下去。
海水慢慢地退下去。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退潮,而是一点一点,一天一天,把这世界还给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