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困。”她说。
水清漓在岛台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温水。王默的视线跟着那杯水移动,又落回他脸上。
“阿漓困?”她问。
“还好。”
王默歪着头看了他几秒,尾巴在地板上借力一摆,三两下就挪到了他身边,然后理所当然地往他腿上一趴。
水清漓端着水杯的手顿了顿。
“阿默?”
她把脸埋在他膝盖上,声音闷闷的。
水清漓低头看着她。银色的长发散在他腿上,还有几缕垂到地上,尾鳍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地板,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他放下水杯,伸手轻轻梳理她被海水浸透的长发。手指穿过冰凉的银丝,一点点将纠缠的发结理顺。
王默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类似于满足的咕噜声。
“今天那些猴子,”她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闷闷的,“阿漓说,他们会吃我?”
水清漓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是骗你的。”他诚实地说,“他们不会吃你。我只是……不想你靠近他们。”
王默从他膝盖上抬起头,仰着脸看他。
“为什么?”
水清漓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他慢慢说,“有些猴子是好的,但有些是坏的。好的猴子,会互相帮忙。坏的猴子,会抢别人的东西,会伤害别人。”
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我不知道他们是好是坏。所以,我不想你去冒险。”
王默认真地听着,眨了眨眼。
“阿漓是好的。”她说。
水清漓愣了一下。
她又想了想,补充道:“阿漓怕我被吃,阿漓担心我。好的。”
水清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被她这套朴素到近乎天真的逻辑堵得无话可说。
最后他只是轻轻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
“嗯,阿默也是好鱼。”
在王默眼里,她自己是鱼,人类是猴子,他说她是好人,她会不开心的。
王默满意了,重新把脸埋回他膝盖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永无止境,仿佛从世界诞生那刻起就不曾停歇。加湿器喷吐着细密的水雾,舱内的灯光昏黄温暖。
水清漓靠在椅背上,手还搭在她发间,一下一下地梳理着。
她的尾巴不知什么时候缠上了他的脚踝,冰凉光滑的鳞片贴着皮肤,带着微微的湿意。
“阿漓。”她的声音又闷闷地传来。
“嗯?”
“我今天也要在床上睡。”
“好。”
“你不要给我补水。”
“好。”
水清漓低头看她。她依然趴在他腿上,只露出半个侧脸和一只尖尖的耳鳍。耳鳍随着她的呼吸轻轻翕动,边缘泛着淡淡的珠光。
“好。”他轻声说。
王默没有再说话。
舱内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加湿器的喷雾声,和她均匀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久到水清漓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她忽然又动了动。
“阿漓。”她的声音比刚才更闷,几乎是从他腿间挤出来的。
“嗯?”
“喜欢你。”
她说得很轻,很含糊,像是半梦半醒间的呓语。
水清漓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他低下头,只能看见她埋在腿间的银色发顶,和那只微微颤动的耳鳍。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梳理她的长发,动作比刚才更轻,更慢。
窗外的雨还在下。
舱内的灯光昏黄。
他的指尖穿过她的银发,一遍又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缠在他脚踝上的尾巴也松开了些。
水清漓慢慢地动了动。
王默睡得很沉,呼吸绵长均匀,脸还埋在他腿上,银发散落一地。缠在他脚踝上的尾巴已经完全松开,尾鳍软软地垂在地板上,随着加湿器的气流偶尔轻轻颤动。
他低头看她。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半张侧脸,和那只放松垂落的耳鳍。银色的睫毛覆在眼睑上,像栖息在浪尖的蝶翼。
他伸出手,极轻地拨开她脸颊上的一缕发丝。
她没有醒。
窗外雨声潺潺,舱内灯光昏黄。
水清漓就这样低着头,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亲亲她的睫毛,又亲亲她的脸蛋。
“我爱你,阿默 我爱你。”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他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头,从她身下抽身。她皱了皱眉,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尾巴无意识地扫了一下地板。但在水清漓的安抚下,很快又安静下来,蜷缩成一团,继续沉睡。
水清漓起身,弯腰将她从地上抱起。
她很轻。明明能徒手捏碎合金缆绳,明明能拖着两米长的金枪鱼满海跑,抱在怀里却轻得像一团浸了海水的云。
他抱着她走向床边。
床单是今天刚换过的,干燥柔软。他小心地将她放下,她的尾巴一接触到床垫就自发地蜷了起来,盘成她惯常的弧度。她的手在半空中摸索了一下,抓住一角被子的边缘,攥进掌心。
水清漓站在床边,看着她。
他没有离开。
他走到水舱边,取了一条干净的毛巾,浸透调配好的洁净海水,拧到不滴水的程度,然后回到床边。
他在床边坐下,开始给她擦拭。
从脸颊开始,沿着下颌到脖颈,再到肩膀和手臂。毛巾过一遍,再用手背轻轻抚过,确认每一寸皮肤都浸润了水分。
然后是最需要耐心的尾巴。
鳞片层层叠叠,顺着生长的方向一片片擦拭。毛巾里的海水渗进鳞片根部,在她银蓝色的尾鳍上留下一层湿润的光泽。
她睡得很沉,偶尔会因为他的动作轻轻颤一下耳鳍,但始终没有醒来。
窗外雨声不停。
水清漓把她全身擦了个遍,才搂着她陷入睡眠。
窗外雨声如旧,舱内只有加湿器细微的喷雾声和他均匀的呼吸。
水清漓睡得很沉。
他的手还搭在她腰侧,她的尾巴盘在他腿边,尾鳍轻轻搭在他脚踝上。两人之间隔着薄薄一层衣料,和无数细密交缠的呼吸。
窗外是永恒的昏沉,只能从周围的光线,分清白天黑夜。
王默睁开眼睛。
雾蓝色的眼眸在昏暗中亮得出奇,没有半分睡意。
她没有动。
她就这样侧躺着,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舱内夜灯的光线很暗,只够勾勒出他轮廓的剪影,挺直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唇,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的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侧。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
很轻,很慢。
指尖先碰了碰他的眉心,用指腹轻轻抚过。
他没有醒。
她的指尖顺着他的鼻梁滑下,点了点他的鼻尖。然后又往下,落在他嘴唇上。
他的唇是温热的,比她的指尖暖得多。
她轻轻按了按,软软的,温热的,和她的不一样。
她全身都是冷的,为什么同样都是鱼,他就是暖的?
王默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收回手。
算了,也许是条不一样的鱼呢。
她想了想,慢慢凑近。
距离一寸一寸缩短。银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在他枕边。她的呼吸拂在他脸上,带着海水微凉的气息。
她在离他唇瓣不到一指的地方停住。
就这样看了他几秒。
然后她极轻、极轻地,用自己的嘴唇碰了碰他的。
一触即分。
像一片浪花,轻轻吻上礁石,又悄然退去。
王默缩回脑袋,重新躺好。
她的尾巴尖在被子里轻轻摆了摆,很快又安静下来。
窗外雨声依旧。
她闭上眼睛,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均匀。
水清漓的嘴角,在黑暗中,微微弯了一下。
他没有睁开眼睛。
但搭在她腰侧的手,悄无声息地收紧了一点。
窗外,雨还在下。
舱内,两个人相拥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