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默走了。
水清漓站在舷窗边,目送那道银蓝色的身影消失在海平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微微发皱的指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笨就笨吧。
她对他的喜欢是那种喜欢呢?
算了,无论是那种喜欢,现在她身边只有他一个人。
他转身,开始收拾舱室。
他将床单换下来,叠好放进待洗的收纳袋里。矮柜上的毛巾一条条叠整齐,水盆端去倒掉。
做完这些,他坐在工作台前,开始例行的系统检查。
027已经将各项数据汇总成清晰的可视化图表。能源储备充足,淡水循环系统运转正常,种植区的生菜和小白菜长势良好,蘑菇菌包已经冒出了第一茬白嫩嫩的伞盖。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他给种植区补充了营养液,调整了光照时长,又去设备舱检查了一遍动力系统和防护涂层。忙完这些,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有船跟着我们。”027道。
他回到驾驶舱,看着雷达屏幕。
屏幕上,一个光点正在接近。距离约八百米,航向有交叉趋势。
水清漓调出光学观测系统,镜头拉近。
那是一艘中型渔船,锈迹斑驳,甲板上堆满了杂乱的渔网和塑料桶。船身有明显修补过的痕迹,吃水很深,显然载了不少人和物资。
不是官方救援船,应该是结伴逃难的幸存者。
他没有犹豫,手指搭上舵轮,准备调整航向避让。
就在此时,那艘船上忽然有了动静。
几个人影从船舱里跑出来,聚集在甲板上。其中一个高高举起一面橙红色的东西,在风雨中用力挥舞。
是旗语。
他默念着那些明暗交替的动作,逐帧翻译:
“请……停船……”
“我们……有病人……”
“孩子……”
“药……求……”
最后几个动作重复了三次,急切、用力,几乎要把那面旗子挥断。
水清漓的手指还搭在舵轮上。
他虽然准备了足够两人使用二三十年的药物,但是……
算了,他多积点德,希望下次阿默能够过得幸福一点。
他只是沉默地看完了那一串旗语,然后起身,走向医药储备舱。
两分钟后,他提着一个中型急救箱回到甲板上,里面的药物足够五六个人应急使用。
他从工具舱取出一个救生圈。
橘红色的圈体,夜间反光条,自动充气阀。他将急救箱用防水束带牢牢固定在救生圈中央,又缠了两圈,确认不会脱落。
然后,他将救生圈抛入海中。
“噗通”一声,水花溅起。橘红色的圈体在浑浊的洪水中上下起伏,载着那只承载希望的急救箱,稳稳地朝那艘渔船的方向漂去。
对面船上,旗子停止了挥舞。
有人趴在船舷边,焦急地张望。当那个橘红色的救生圈逐渐漂近时,甲板上爆发出一阵短暂的、压抑的欢呼。很快有人放下绳索,小心地将救生圈打捞上去。
一个年轻的男人打开急救箱,快速翻看里面的物品。他的动作忽然停住,抬起头,朝水清漓的船方向望来。
他举起旗子,准备打出感谢的旗语——
水清漓已经转身。
驾驶舱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他坐回舵轮前,调整航向,船身平稳地加速,驶向更开阔的水域。
舷窗外,那艘渔船的轮廓渐渐变小,最终被雨幕吞没。
他没有再看一眼。
船又开了一个多小时。
水清漓将航速降到最低,让船随着洋流缓慢漂行。窗外雨势依旧,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要擦到海面。
他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发呆。
掌心里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振动。
他低头,从贴身的内袋里取出那枚海螺。
螺壳光滑温润,螺纹深处隐约透出淡淡的珠光。他将海螺贴近耳边。
没有歌声,只有稳定平缓的心跳声。
是王默。
她没有说话,只是隔着不知多少海里的距离,让海螺传递着她的心跳。
水清漓弯了弯嘴角。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海螺放在工作台边,让它继续传递着她的心跳声,混在窗外的雨声里。
下午,王默回来了。
她从入水口钻进来时,带进了一大股混杂着泥沙的海水,和她那依然生龙活虎的气势。她的尾巴在水舱里狠狠甩了两下,抖落附着的浮藻,然后她本人已经迫不及待地推开隔离门,滑了出来。
“阿漓!”
她手里举着一条比她自己还长的巨型石斑鱼,鱼嘴还张着,露出里面细密的牙齿——当然,已经死透了。
“大的!”她把鱼往地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尾巴翘得老高,等待夸奖。
水清漓看了看那条鱼。目测超过两米,背部灰褐,腹部泛白,是深海石斑,平时栖息在百米以下的礁石区。
他又看了看王默。她浑身湿漉漉的,银发贴在脸颊上,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阿默真厉害。”他真心实意地夸奖,蹲下身检查那条鱼,“这种鱼很难抓。”
王默的尾巴尖愉快地摆了摆。
“没有受伤吧?”水清漓下意识地问。
王默歪着头看他,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我,受伤?”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和理所当然的骄傲,“不会!”
“知道了。”他笑了笑,“阿默最厉害。”
王默满意了。她拖着尾巴挪到水舱边,却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回过头,看着水清漓把那条巨大的石斑鱼拖进厨房区。
她的鼻子动了动。
“阿漓。”她问,“看见有猴子船哦。”
水清漓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猴子……船?”
这个词组组合得太奇怪,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王默看他没听懂,有些着急地拽了拽自己身上的衣服。
“衣服,猴子,船。”她又指指外面,努力表达,“猴子很多。船,铁的。”
水清漓终于明白了。
“你是说,你看到了一艘船,船上有很多穿着衣服的人?”
王默用力点头,尾巴拍了一下地面,溅起一小片水花。
“对!猴子船!”
水清漓沉默了两秒。
猴子船……大概是因为在她的认知里,人类和猴子长得像?而船,就是人类这种“水猴子”漂在海上的窝。
他莫名觉得这个称呼……还挺贴切。
屏幕外。
猴子们敢怒不敢言。
孟艺摇晃着扇子,靠在火燎耶身上,吃着他剥得干干净净,连橘络都去了的橘子。
“心情不好?”
“不算……”孟艺只是也想抱一抱自家妹妹罢了。
屏幕外。
“那艘船……”他问,“是什么样的?有多大?往哪个方向去了?”
王默歪着头想了想,用手比划了一个大概的形状:“大。比我们的,小一点。上面,有东西。”她做了个挂着的动作,大概是渔网之类的。
“你不要靠近他们知道吗?”水清漓用干毛巾给她擦头发,耐心叮嘱,“那些猴子很坏的,会把你煮了吃了。”
王默:“???”
她眨眨眼睛,感觉那些猴子好像没能耐把她煮了吃,但也点点头。
“好。”
王默趴在厨房岛台边,看着他剖开鱼腹,取出内脏,用清水冲洗干净。他的动作熟练而仔细,每一刀都精准有力。
“阿漓。”她忽然又开口。
“嗯?”
“猴子,为什么,在水上?”
水清漓手中的刀顿了顿。
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他想了想,用她能理解的方式回答:“以前,他们住在岸上。现在,岸被水淹了。所以,只能在船上。”
王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们的家,没了?”
“没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指着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洪水:“水,把他们赶走了。”
“嗯。”
她又指了指自己:“我,在水里,没事。”
水清漓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任何炫耀或庆幸的意味。
“嗯。”他轻声说,“阿默是鲛人,水是你的家。”
王默想了想,忽然伸出手,指了指他:“阿漓,也在水里。”
水清漓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的意思,他现在也在水上漂着,和那些“猴子”一样,被水困住了。
“对,”他笑了笑,“我也在水里。”
王默认真地看了他几秒,然后尾巴一甩,从岛台边滑进水里。
水清漓以为她要回水舱休息,却见她从水舱的另一侧通道钻了出去,很快消失在船舱深处。
他摇摇头,继续处理鱼。
过了十来分钟,王默又回来了。这次她手里捧着一堆东西:几枚光滑的鹅卵石、一小块颜色奇特的珊瑚碎片、还有一枚她之前珍藏的那种深蓝色珍珠。
她把东西一股脑放在厨房岛台上,推到他面前。
“给。”
水清漓看着那堆“礼物”,有些哭笑不得。
“阿默,这是干什么?”
“喜欢,给阿漓。”
水清漓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他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烫。
“阿默……”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王默歪着头看他。
水清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湿漉漉的头发。
“我会好好收起来的。”
王默满意地点点头,尾巴愉快地摆了摆,然后滑进水舱,找了个舒服的角落蜷起来,隔着玻璃看他继续忙碌。
傍晚,水清漓做好了晚饭。
清蒸石斑鱼、蒜蓉炒生菜、白粥,还有一小碟王默最近爱上的嫩豆腐,只淋了一点酱油。
王默坐在餐桌边,专心致志地用勺子舀豆腐吃。她的动作比刚学会时熟练多了,一勺一块,稳稳当当,不会再掉得到处都是。
“好吃吗?”水清漓问。
王默嘴里塞着豆腐,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水清漓笑了笑,低头吃自己的饭。
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色已经暗下来。船舷的航行灯在雨幕中亮着两点昏黄的光,像是这片灰色世界里唯一的暖色。
吃完饭,水清漓收拾碗筷,王默照例趴在水舱边看雨。
加湿器喷吐着细密的水雾,舱内温暖湿润。她的尾巴浸在水槽里,尾鳍随着水流轻轻摆动。
水清漓洗好碗,擦干手,走到她身边。
“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