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人生性独居,或者说,他们强大的个体意志无法容忍自己划定的领海中,长期存在另一头同等强大的生灵。
除非迫于生存的压力,或是短暂的求偶期,否则,一旦幼年鲛人拥有独立生存的能力,便会毫不犹豫地离开父母,独自踏上寻找并占据属于自己领地的漫长旅程。
而父母在孩子离去后,往往也会各自分开,回归独居。
此一别,碧海茫茫,或许终生不复相见。
她知道他无法像她一样,在水中、呼吸生存。
但这没关系,因为她要带他去的,不是深海的水底宫殿。
她的家,在别处。
于是,在一个海风微咸的午后,当水清漓像往常一样踏上栈桥,准备去收取今日的礼物时,他看到的,不再只是静静搁置在礁石上的鲜鱼海贝。
“哗啦——”
前方的水面毫无征兆地破开,银发的鲛人如同皎月出海,跃出粼粼的波光,带起一连串珍珠般圆润透亮的水滴。她轻盈地伏在栈桥边缘,湿漉漉的手臂搭在木板上,仰起脸望向他。雾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比阳光更明亮的光芒,那条强健优美的银蓝色鱼尾在身后悠然摆动,拍打出细碎而悦耳的浪花声。
“阿漓。”她唤他,声音比往日流畅了许多。
水清漓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瞬间俯身蹲下,视线与她齐平。“阿默。”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家。看。”她尽力组织着尚不熟练的语言,但意图清晰无比。
她想带他去看她的家。
水清漓瞬间明白了,他点了点头,眼中漾开笑意:“好。等我一下。”
她的家必定与海水相连,这一去,衣物难免湿透。他需要去准备一些干爽的替换衣物。
“好。”王默乖乖点头,尾巴尖在水下愉悦地画着小圈,显示出极好的耐心。
当水清漓再次返回栈桥时,已换上一身简便利落的深色速干衣裤,同时将一个密封严实的防水背包背在肩上,里面是备用的衣物、饮用水和一些简单的应急用品。
王默再次伸出手,手指轻轻握住他的手腕。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将他从栈桥边平稳地带入海中。
微凉的海水瞬间包裹了全身。水清漓放松了身体,将全部的信任交付给她牵引的方向。他会游泳,甚至是佼佼者,但在海洋的宠儿面前,那点速度不值一提。
她握着他的手,带着他浮在海面之上,转过头看他,眼眸亮如坠入海中的星辰。
“准备好了吗?”她问,尾音微微上扬。
“准备好了。”
她伸出手臂,揽住他的腰身。下一瞬,那强健有力的尾鳍猛地向下一摆,瞬间划破平静的海面,箭一般射向远方。
她游动的姿态兼具了爆发的力量与极致的流畅优雅,银白的长发在海水中丝丝缕缕飘散开来,宛如为她加冕的流动冠冕,在透过海水的阳光折射下,闪烁着碎钻般细碎而璀璨的光泽。
她没有潜入水下,带着他浮在水面。
她时而骤然加速,强劲的尾流在他们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浪花尾迹;时而又故意放缓速度,几乎悬停在海中,让水清漓得以看清身下飞速掠过的、色彩斑斓如梦幻花园的珊瑚丛林,以及那些被他们惊动聚拢过来,又因她的靠近而四散奔逃的绚丽鱼群;她甚至偶尔会调皮地故意绕一个漂亮而流畅的大圆弧,或是借着涌浪的势头轻盈地跃出水面一小段,在空中划出一道闪着水光的银亮弧线,溅起漫天晶莹剔透的水珠,落回海中时,她自己会发出清越如风铃摇动般的、畅快的笑声。
她在向他展示她的世界,她的疆域,她的喜悦,毫无保留。
海洋,于他而言是再熟悉不过的。但因为有了她的存在与引领,每一道穿过海水的光线,每一股擦过身侧的水流,每一片掠过眼前的珊瑚,都仿佛被注入了全新的意义。
水清漓被她这份纯粹而奔放的喜悦深深感染,嘴角始终不自觉地上扬着,心绪如同被阳光晒暖的海水,柔软而明亮。他指向一群倏忽而过、像银色缎带般的鱼群,她便像个得到了指令的顽童,立刻加速追逐而去,吓得那群小鱼瞬间炸开,化作一团流动闪烁的光点,逃向四面八方。
最终,王默调整了方向,朝着某个她认定的目标坚定地游去。那是一片由深黑色礁石组成的区域,历经千万年海浪的拍打与冲刷,岩石被琢磨得光滑而嶙峋,形态各异。涛声在此处变得低沉而浑厚,如同大地沉睡的呼吸。
她灵活得如同本就是水的一部分,娴熟地穿梭在礁石林立的天然迷宫之间,精准地避开潜藏的暗流与水下锋利的岩角,最终抵达了这片礁石群最核心、也最隐蔽的深处。
那里,隐藏着一个半浸于海水中的洞穴入口。入口并不宽敞,甚至有些低矮,被垂落的海藻帘幕巧妙地遮掩了大半,若非对此地了如指掌,绝难发现这别有洞天的所在。
王默腰身微挺,借助一股涌入洞内的水流巧劲,带着水清漓轻盈地跃出水面,越过障碍,稳稳落在洞穴内部一处略微高出水面的、平坦干燥的岩石平台上。
洞穴内部别有洞天。大约一半的空间是宁静清澈、与外部海域暗暗相连的幽蓝水潭;另一半则是干燥平坦的岩石平台,宽敞得足以舒适地躺卧休息。
洞顶有着天然的裂缝和孔洞,天光与海面的粼粼反光得以曲折地照射进来,光线经过水波的折射与岩壁的漫反射,在洞内形成一片朦胧而梦幻的光影交织,既不显得昏暗压抑,也不至于刺眼。
空气湿润而清新,混合着海水特有的微咸气息。
干燥的平台上,铺着厚厚一层柔软海草,堆积成一个看起来就十分舒适温暖的窝。旁边,随意散落着一些色泽莹润的贝壳,几枚形状奇特的鹅卵石,以及零星几颗闪烁着柔和晕彩的珍珠,像是孩子随意摆放的玩具。
这里就是她的家。
一个隐蔽、安全、舒适,既能让她时刻保持身体所需湿润,又能让她远离水中纷扰、安心休憩的巢穴。
王默将水清漓带到平台边缘,示意他坐下,双脚正好可以浸入下方清凉的海水。她自己则半身浸在相连的水潭中,双臂交叠,轻松地搁在平台粗糙而坚实的石面上,下巴轻轻垫在手背上,一双雾蓝色的眼眸亮晶晶地仰望他,尾巴在水下愉快地小幅度摆动,搅起一圈圈细细的涟漪。
“家。”她再次强调,语气里带着骄傲,以及分享最珍贵秘密时那种毫无保留的喜悦,“我的。”
水清漓缓缓环顾这个虽然空间不大,却处处充满她个人印记与生活气息的洞穴。
她能带他来到这里,这本身就已意味着对他的信任。
“阿默。”他由衷地赞叹,伸手轻轻抚过平台上海草床铺干燥却依旧柔软的表面,“你的家很漂亮,也很……舒服。”他顿了顿,找到一个她大概能理解的词,“好厉害。”
王默开心地眯起了眼睛,像只被顺毛抚摸的猫,尖尖的耳鳍也愉快地轻轻颤动了几下。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转身“咕咚”一声轻巧地潜入身旁的水潭深处,银白的发丝像光一样消失在幽蓝之中。
片刻后,水面再次破开,她带着一身清凉的水汽跃出,将掌心小心翼翼地递到他面前打开。
那是一枚足有她拳头大小的珍珠,通体呈现出深海般纯净浓郁的蓝色,在洞内朦胧的光线下,流转着如梦似幻的珠光,美得惊心动魄。
“给你。”她的表情认真而专注,带着献上最珍贵宝藏般的郑重,眼神清澈见底,“好看。”
这显然是她众多收藏之一。
水清漓接过那枚沉甸甸的蓝色珍珠,指尖传来它圆润光滑的触感和深海特有的微凉。作为水之主宰,他拥有过无数稀世珍宝,这样的珍珠对他来说并不稀奇。
但这是她给的,是不一样的。
他珍而重之地合拢手掌,将那抹深蓝的微光包裹在掌心,接住了她毫无保留的信任。然后,他倾身向前,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上她微凉湿润的额头。
“谢谢,阿默。我非常喜欢。”
王默的脸颊似乎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红晕,像朝霞初现时海面泛起的第一缕微光。
她眨了眨那双雾蓝色的眼睛,忽然又转身,“咕咚”一声潜入清澈的水潭里。片刻后再次破水而出,掌心里托着一枚尺寸略小、却如初绽樱花般的粉色珍珠,不由分说地又递到他面前。
水清漓微微一怔,看着掌心并排躺着一大一小、一蓝一粉的两颗明珠,又抬眼看向王默那双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眸。心头仿佛被最轻柔的浪花拂过,软得不可思议。
他没有说任何推辞或客套的话,只是将这两颗珍珠小心翼翼地握紧,感受着它们贴着手心的微凉与坚实。
“都好看。”他看着趴在水潭边、眼睛亮晶晶望着自己的小鲛人,笑意从眼底满溢到唇角,声音温柔得像能融化冰川,“阿默送的,都好看。”
王默更高兴了,尾巴在水里欢快地搅动起来,连带着整个小水潭都泛起活泼的涟漪。她转身又想潜入水底,看那架势,恨不得把家底都搬出来给他。
水清漓连忙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够了,阿默。”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珍重,“已经很多了,我真的很开心。”
王默停下动作,歪着头,仔细看他脸上的表情,似乎要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开心,而不是在敷衍她。见他眉眼弯弯,神情柔和,她才信了,重新乖乖趴回平台边缘,下巴搁回交叠的手背上。只是那双眼睛依旧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鲛人天生就有收集宝物的习性,凡是觉得好看、稀奇的,都会带回自己的巢穴珍藏。
只是……
王默转动眼珠,看了看自己这个虽然舒适却绝对算不上宽敞的小家,又想起之前在游轮上,水清漓那间开阔明亮、摆满新奇玩意儿的套房。她欢快摆动的尾巴渐渐停了下来。
还是太小了。等她找到更大、更漂亮的洞穴,再把他好好地藏起来。
她全然忘了,对鲛人而言,太大的洞穴往往意味着空气中的湿度难以维持,反而会让她觉得干燥不适。
水清漓盘腿在干燥的海草垫上坐下,将两颗珍珠小心地放进贴身内袋里收好。然后,他指了指这个幽静的洞穴,又指了指洞外永恒的海浪低吟:“阿默,你一直……都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王默点头,表情理所当然:“嗯。”
“会……觉得寂寞吗?” 水清漓试探着问。他了解鲛人的习性,但想到她日复一日独自待在这幽深寂静的洞穴里,面对永恒的潮汐与孤独,还是会忍不住感到心疼。
她明明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喜欢热闹与新奇的一切。
“寂寞?” 王默重复这个词,眉头微微蹙起,似乎不太理解这个词在她简单世界里对应的含义。
她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开始扳着手指细数:“有鱼,有海,有水。” 她指了指洞顶透下的、变幻的光斑,“有光。” 又指了指她收集来的那些贝壳、石头和小珍珠,“有这些。” 最后,她看向水清漓,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现在,有阿漓。”
她的世界纯粹而自足,海洋赋予了她生存所需的一切,也塑造了她安于孤独又享受孤独的天性。
她不会离开大海,就像飞鸟不会离开天空。
以前,她觉得这样很好;现在,她觉得有他分享这片宁静与珍宝,更好。
她在水里轻盈地转了个身,稍一用力,就跳上床,躺在他身边,尾巴缠着他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