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5章 遇见人鱼的第五天
    当学到“水”这个字时,水清漓直接指向了她赖以生存的海洋。

    

    王默立刻会意,几乎是脱口而出:“水。”

    

    然后,她又看向水清漓,歪着头,带着明显的疑惑:“水?”

    

    意思很清楚:那是水,你又是什么?

    

    “我也是水。”他简单地回答。她才刚开始接触人类的语言,还不理解姓氏这种复杂的概念,现在解释太多反而容易让她混淆。

    

    王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水清漓又抬起手,指向舷窗外那片浩瀚无垠的蔚蓝:“海。”

    

    王默顺着他的指引转过头,望向那片辽阔的、她诞生与归处的深蓝,轻声跟着念,尾音拖得有些长,像是一声悠远的叹息:“海……”

    

    教学间隙,水清漓会让她放松一下,给她播放一些色彩鲜艳、形象简约的海洋动画片。王默对屏幕上那些造型夸张却又特征鲜明的卡通鱼表现出了巨大的兴趣,常常看得目不转睛,偶尔还会突然兴奋地指着屏幕,试图用刚学会的零散词汇来描述:“鱼!水!大!”

    

    她的学习能力让水清漓感到惊喜。不到半天时间,她已经掌握了十几个基础名词,并能进行最简单的指物和认物交流。

    

    只是,当她试图用这些零散的词去描述动画片里更复杂的情节时,就会不自觉地皱起眉,喉咙里发出困惑的、咕噜咕噜的气音,然后抬起头看向水清漓,眼神仿佛在说:“你们人类的话,好麻烦啊。”

    

    水清漓总是忍不住笑出来,然后摸摸她的头,安抚道:“不急,我们慢慢来。”

    

    阳光在房间里缓缓移动,在沙发和两人身上投下温暖而安静的光斑。

    

    接下来的几天,就在这样的晨光与海浪声里,伴着王默那些从零散逐渐变得连贯的人类词汇,悄然滑过。

    

    等到这艘游轮缓缓驶入码头,准备靠岸时,王默已经能用水清漓教给她的那些词汇,磕磕巴巴地拼凑出最简单的句子,来表达最基本的意愿了。

    

    比如,指着食物说“要吃”,或者拽着水清漓的衣袖指向玻璃缸外面,说“阿漓,看,海”。

    

    这艘游轮并非水清漓的私人所有,他只是受邀参加一场海上宴会,因此他无法带着王默离开房间去外面活动。

    

    游轮靠岸,码头上一片熙攘。水清漓早已安排妥当。他准备了一个便于移动的小型过渡鱼缸,大小仅够王默在里面勉强转身。

    

    他将她小心地放入缸中,然后半跪在缸边,指尖轻触冰凉的玻璃,看着她的眼睛,缓慢而清晰地说:“阿默,不怕。安静,一会儿就好。”

    

    王默还无法顺利理解长难句,水清漓也只好跟着她一起断断续续地说。

    

    王默似乎感知到了周围环境的变动,空气中充满了陌生的陆地气息。她双手扒着鱼缸的边缘,雾蓝色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他,然后点了点头,耳鳍顺从地贴向脸颊,显出一种克制的安静。

    

    水清漓在鱼缸外罩上了一层厚重的黑布,彻底隔绝了光线和外界可能的视线。瞬间降临的黑暗让王默不安地动了一下,尾鳍轻轻扫过缸壁,但很快又平息下来。她听到水清漓的声音隔着布料传来,低沉而稳定:“我在。”

    

    鱼缸被平稳地移上一辆等候的厢式货车。为了不让她感到害怕,水清漓也跟着进入了密闭的后车厢,就坐在鱼缸旁边。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车厢缝隙间偶尔透入几缕流动的街灯光影。

    

    鱼缸空间狭小,王默只能微微蜷缩着身体,很不舒服。

    

    但此刻,有另一个更重要的疑问占据了她的心神,暂时压过了这种不适。

    

    她低下头,从缸底装饰用的珊瑚砂中,捡起一枚小小的贝壳。指尖稍一用力,“咔哒”一声轻响,贝壳应声碎裂,在她掌心化为几片残破的硬片。

    

    王默的目光从破碎的贝壳移开,穿过清澈的水和玻璃,落在车厢阴影中水清漓模糊的轮廓上。那眼神里充满了挥之不去的困惑。

    

    这事,还要从两天前说起。

    

    那天,不过是水清漓在拆一只海蟹。蟹壳坚硬,他动作虽然仔细,但还是被一只蟹钳划伤了指尖。

    

    鲜红的血珠瞬间沁了出来,颜色刺目。

    

    王默:“!!!”

    

    她原本懒洋洋摆动的尾巴骤然停住,眼睛慢慢睁大,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

    

    不是……你怎么会被划伤?

    

    你不是那个在海水里挨了我全力一尾巴都纹丝不动、厉害得让她想拜师的无尾鱼吗?

    

    怎么……怎么会被一只小小的螃蟹弄伤?

    

    她盯着那抹刺眼的红色,又抬头看看水清漓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脸,那眼神和她当初发现水清漓挨了她一尾巴却毫无反应时,一模一样。

    

    水清漓只是随意用纸巾擦了擦手指,伤口很浅,很快就止住了血。他并未在意,继续将剔好的蟹肉喂给她。

    

    可王默心里的困惑,却从那一刻起,像顽固的海草一样,开始蔓延生长。

    

    她不信邪。

    

    趁着水清漓转身去取东西的功夫,她飞快地抓起盘子里另一只完整的螃蟹。学着他刚才的样子,手指捏住蟹壳的两侧,然后……轻轻一捏。

    

    “噗嗤。”

    

    一声闷响。那坚硬的外壳在她指尖脆弱得如同薄饼,瞬间爆裂开来,内部的软肉和汁液溢出,沾湿了她的手指。

    

    王默看看自己的手,毫发无损,她甚至没怎么用力,又扭头看看水清漓之前被划伤的那只手,雾蓝色的眼睛里,困惑几乎要满溢出来。

    

    为什么?

    

    此刻,在摇晃颠簸的车厢里,在狭小逼仄的鱼缸中,这个疑问再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她捏碎了贝壳,再次确认了那份对自己而言轻而易举的力量。

    

    然后,她隔着玻璃和水,看向那个在昏暗光线里显得轮廓柔和、甚至……有些脆弱的人类躯体。

    

    他明明那么厉害,能抓住她,被她打了也没事,能变出那么多新奇好吃的东西,能说出那么多复杂的音节……

    

    可为什么,他会被一只螃蟹弄伤呢?

    

    王默歪着头,耳鳍无意识地轻轻翕动着。

    

    车厢内,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轮胎滚过路面时绵密的摩擦声。

    

    黑暗与狭窄放大了每一种感官,也让那份扎根于心的困惑,在王默沉默的体认中不断生长、盘旋。

    

    她再次伸出手指,指尖缓缓拂过玻璃缸平滑的内壁。触感坚硬、冰冷、光滑,这是她无法徒手捏碎的物质。

    

    然而,她清楚地记得,那些用来喝水的玻璃杯子,只需要她轻轻一捏,就会“咔嚓”一声直接碎裂。

    

    为什么?

    

    相同的东西,为什么会有不同的结果?

    

    为什么螃蟹可以划开水清漓的皮肤,她却不行?

    

    她不再试图去捏碎什么,只是安静地蜷缩着。尾巴偶尔因为车辆的转弯或颠簸而本能地摆动一下,以保持平衡。但大部分时间,她只是透过黑布未能遮严实的一小道缝隙,凝视着外面破碎流动的光影,以及光影中,水清漓那个安静的侧影。

    

    水清漓能感觉到她的安静,这是一种不同于往日懒散或充满好奇的安静。

    

    这不太像平时的她,她总是对周围的一切充满探究欲,很少会这样长久地沉默。

    

    他没有多想,只以为这是她对车厢颠簸与黑暗环境的不适,便隔着那层厚重的布,时不时低声安抚几句:

    

    “就快到了,阿默。”

    

    “再坚持一下。”

    

    他的声音透过布料传来,显得有些闷。

    

    王默没有回应,只是将微凉的脸颊轻轻贴上冰冷的玻璃壁,耳鳍敏锐地捕捉着他发出的每一个音节,雾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依旧望着他的方向。

    

    不知行驶了多久,车辆终于稳稳地停下。

    

    引擎熄灭,世界骤然陷入一种深沉的静谧。紧接着是车门滑开的声响,一股咸湿而鲜活的海风猛地灌入车厢,瞬间冲散了里面封闭沉闷的气息。

    

    黑布被轻轻掀开一个角落,明亮却不刺目的天光涌了进来。王默眯了眯眼,待视线适应,凑过去看。

    

    她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半开放的空间。这里像是一个经过特别改造的车库,一面完全敞开,正对着不远处细白柔软的沙滩与那片无垠的、熟悉的蔚蓝。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车库中央那个庞然之物,那是一艘船。

    

    通体线条利落而充满蓄势待发的力量感,深色的合金船身在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哑光。体积远比之前那艘游轮小得多,但结构显得异常精悍紧凑。

    

    水清漓没有立刻掀开黑布将她移出小缸。他先是指挥几名动作干练的工作人员,将一批批密封箱和物资有条不紊地搬运上船。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船舱内,他才折返回来,掀开黑布,推着载有她的小缸,走向那片沙滩。

    

    他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段,步入一个被高耸礁石环抱的隐蔽小海湾。入口狭窄,内部却别有洞天:水面宁静如镜,深度适宜,海底铺着细软的白沙,还点缀着零星的珊瑚丛。

    

    在海湾最内侧,背靠着天然的礁壁,搭建着一个设计巧妙的半潜式网箱围栏。大部分结构浸在海水中,上部设有平台与遮顶,并通过一条不长的廊桥,与岸上一座外观简朴但设施齐全的小屋相连。

    

    水清漓将小缸放在网箱平台的边缘,打开顶盖,向她伸出手。

    

    “到家了,阿默。”他的声音轻得像拂过的海风。

    

    王默将手放入他温暖干燥的掌心,被他稳稳地抱出,然后小心地放入围栏内清澈的海水之中。

    

    一入水,王默几乎要满足地叹息出声。她迫不及待地舒展身体,银白的长发如月光般在水流中倾泻散开,耳鳍尽情地舒张,捕捉着水流最细微的动向与远方海洋熟悉的呼唤。

    

    畅快地游了几圈后,她才心满意足地浮上水面,双手扒着网箱边缘,望向平台上的水清漓。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被揉碎的星光。

    

    水清漓半蹲下来,与她视线齐平,指向四周:“这里,暂时是家。”他又指向网箱外更开阔的海湾,“海,可以看,可以玩。”他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收回,点向自己的胸口,用她能理解的词汇强调,“但,不要游出去,太远。外面……有危险。”

    

    王默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又回望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危险在海洋里无处不在,她早就习以为常。暂时留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可以。

    

    “饿吗?”水清漓问。

    

    王默立刻点头,尾鳍拍起一小片欢快的水花:“饿!”

    

    水清漓眼底染上笑意,从小屋那边提来一个保温箱,里面是码放整齐、新鲜处理过的鱼虾。他在平台边坐下,将食物递给她。

    

    王默接过保温盒,却没有立刻开始进食。她低头看了看里面鲜美的鱼块,又抬起头,凝视着水清漓,眉头微微蹙起。她伸出自己的手,翻转着看了看,然后指向水清漓垂在身侧的手,直截了当地吐出那个盘旋心头已久的疑问:

    

    “为什么?”

    

    水清漓微微一愣,随即了然,她还在纠结那天蟹壳划伤他的事。

    

    也许是因为从未想过遮掩,王默的表情一直无所顾忌,让人一眼就能看透她在想什么。

    

    他沉吟了一下,将自己的手平伸到她面前,然后从旁边拈起一小片锋利的贝壳碎片,用极轻的力道,在自己手背上划过。

    

    一道浅细的白痕浮现出来,在稍深的地方,慢慢沁出一丝极淡的血迹。

    

    “看。”他将手背展示给她,语气平静无波,“这样,我会受伤。”

    

    他并未完全理解她肢体语言背后全部复杂的困惑,但捕捉到了最核心的部分。

    

    王默听得异常专注,目光在他手背上那道细微的红痕和他沉静的面容之间来回游移。她似乎懂了一点,但那困惑并未消散,反而在心底搅动得更深。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他,忽然游近了一些。

    

    她伸出湿漉漉的食指,极轻、极小心地,碰了碰他手背上那抹淡淡的红色。

    

    指尖传来人类肌肤温热的柔软触感。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