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这样。您这么说,我自然是相信的。”
李若荀轻声开口,因为病情原因显得有些中气不足,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
那张苍白俊秀的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反而透着一种真诚的理解。
就好像他是发自内心地接受了卡西姆的解释似的。
“那这么说,您的部队之所以冒着危险进入这片区域,一定也是为了防止政府军杀害可怜的平民,利用医院轰炸的事情情进一步做文章吧?”
“你们匆忙赶来,更是为了尽快维持秩序,救助这些可怜的伤员的。”
李若荀看着他,笑容温和极了,声音温温柔柔,就像一个被妥善保护在温室里的天真明星,只是因为太过盲目善良,而在陈述一个自己信以为真的美好事实而已。
“对吧?”
最后两个字的尾音往上扬了扬。
卡西姆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凝固了。
他在看李若荀。
不,他在重新认识李若荀。
这个他一眼认定为善良愚蠢天真的夏国人, 这个在和平的蜜糖里被爱意浇灌着成长的明星。
苍白的脸,温和的眼神,时不时轻咳两声,他出现在医院里,显而易见是个病人。
他的语气并不强硬,甚至带着感激,话里话外仿佛是在庆幸他们的到来。
但卡西姆不傻。
每一个字他都听懂了。
如果把那些话翻一个面。
“您的部队进入这片区域,一定也是为了防止政府军杀害可怜的平民。”
可我亲眼看到你们在做什么。
搬药品,打医生,举着枪对准平民。
“你们匆忙赶来。”
你们来得好快啊。
快到让人不得不怀疑你们是不是事先就知道会有轰炸。
“对吧?”
以上这些,是你想让全世界相信的版本。
那你最好确保现实跟你编的故事对得上。
否则,我可能会讲一个完全不同的版本。
这是威胁。
其他这些普通平民看到这些,就算心里明白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们没有渠道,没有影响力,没有话语权,绝大多数人更也没有这样的国际视野。
但眼前这个人不同,他不是可以被随意掩埋的无名之辈。
他是夏国的国民级明星。
夏国更是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之一。
这个古老的东方大国在这片大陆上的局势中一向保持着克制且务实的中立,但其巨大的国际影响力与话语权,是任何人都不敢轻易得罪的。
如果这位名人在国际社会上公开指控同盟军轰炸医院,杀害平民……
问题就不是他们和政府军互相扯皮那么简单了。
这些念头在卡西姆脑子里闪过,他心里啐了一口。
麻烦!
和记者一样麻烦!
不!比记者还麻烦。
记者可以被赶走、被限制进入、被干扰信号。
实在不行,记者在冲突区域失踪或遇难,虽然也会引起轩然大波,但总归有操作空间。
但眼前这个人……
如果要杀了他。
那就必须同时杀掉他周围所有的目击者,医院的人,伤员,可能还有躲在废墟里没被发现的。
卡西姆的目光在李若荀身边的杨政、全副武装的武警和脸色铁青的外交人员身上扫过。
那就不是“个别冲突”了。
要知道,外交官的身份可是直接代表国家主权。
屠杀的指控会是什么后果?
国际法庭的调查?联合国紧急会议?
但或许这些都不是最要命的。
真正致命的是另一件事。
他们背后那些出钱出枪出导弹的“朋友”,不可能为了一个地区武装挑战五常之一,他们会不会觉得他们太蠢,太不可控,然后另外扶植一个听话的代理人来取代他们?
在这片土地上,弃子只有一个下场。
卡西姆在心里用最粗鄙的母语骂了一句。
面前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年轻人,怎么一两句话就抓住了他的软肋。
为了几车抗生素和止痛药,赌上整个政治生命,他的权力,他的地位?
太亏了!
既然灭口绝无可能,那难道继续武力威胁……
不对,现在被威胁的可是他!
李若荀静静地看着他。
短暂的僵持后,卡西姆的眼皮猛地抬起,决定顺坡下驴。
不就是不伤害平民吗?又不是做不到。
比起情绪,利益对于一个合格的政治家来说显然更重要。
“当然!”
他点了点头,声音提高了八度,确保周围的人都能听见,语调也恢复了从容。
“这位来自东方的朋友,您说得非常准确!”
“所以你们也看见了,我制止了阿卜杜勒可能的过激行为!”
他指指那个差点开枪打死奥马尔的小兵。
“我们‘复兴与正义同盟’,是有纪律的组织!”
卡西姆的手重重地拍在自己胸口,拍得砰砰响。
“我们的终极目标——是解放这片土地上苦难的人民,绝对不是伤害他们!”
听着这些慷慨激昂的口号,李若荀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胸腔。
心脏剧烈的跳动让他头晕目眩,不得不闭了闭眼睛才努力稳住身形。
他也笑起来,配合地点头,将真诚演到了底:
“外面想必会有不少国际记者,正在关注沙姆拉市的情况。希望您可以如您所说,表现出克制和人道主义。想必这会带给外界完全不同的故事。”
卡西姆盯着李若荀看了很久。
故事。
他选了这个词。
卡西姆怎么可能听不懂。
善良,但并不愚蠢。
他最开始竟然看错了这个人!
最终,他转过身,用阿拉伯语对手下快速下达了几道命令。
“把这两箱留下,剩下的带走。”
“你们几个,留下来去帮忙救人!速度快点!”
那个正把一箱麻醉剂往车上搬的士兵愣了一下,赶紧停手。
僵持的局势瞬间化解。
士兵真的将枪背在身后,开始徒手扒拉那些沉重的水泥板。
角落里抱作一团的医护人员看呆了,尤其是那些听不懂英语的病患。
几分钟前还在大肆搜刮的土匪,这个夏国人上去几句话,他们居然成了搬砖的救援队!
一块巨大的预制板被四个士兵合力抬起,底下传来了微弱的呻吟声。
一个裹着头巾的中年女人被拖出来之后的第一个反应是尖叫,因为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迷彩服。
但那个士兵粗手粗脚地把她抬到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上,甚至还拍了拍她身上的灰。
李若荀看着那些被一个接一个救出来的伤者,一直绷紧的肩膀放松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