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半，主持人上台宣布活动正式开始。

    

    所谓创投会只是私底下的通俗叫法。

    

    真到了这面向公众的决赛现场，其实颇为正式。

    

    全称是“银河灿烂·新芽编剧扶持计划”。

    

    配上精心布置的舞台、摄像机位和媒体席，确实很难让人联想到这只是一家新兴影视公司搞的内部活动。

    

    此刻能走到这一步的十几个项目，无一不是经过了层层筛选的佼佼者。

    

    编剧们轮番上台，在规定时间内，用尽浑身解数去推销自己耗费心血创作的故事。

    

    李若荀坐在评委席里，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终审名册，指尖顺着纸页上的文字慢慢往下滑。

    

    他听得专注，每一个提问都直指剧本的核心症结。

    

    邻座一位资深老导演，看他的眼神起初还带着几分前辈对后辈的客气，到后来，已然转变为纯粹的欣赏与认可。

    

    上午的评审结束后，中场休息。

    

    评委们纷纷起身活动筋骨，三两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流着看法。

    

    李若荀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由衷地感叹起来：

    

    “这质量……简直出乎我的意料！”

    

    “我以为水平会参差不齐一些呢，没想到个个都这么能打。”

    

    陆宁宣闻言轻笑一声：

    

    “那当然，这可是银河灿烂打响名头之后的第一炮，圈子里的人都盯着呢。”

    

    “消息一放出去，所有人都知道银河灿烂是认真在做内容的。”

    

    “那些有才华却没门路的编剧，都把压箱底的宝贝给掏出来了。”

    

    “是啊，”陆尧也跟着感叹起来，“其实咱们夏国从来不缺好故事，只是大多数投资方，脑子里想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拍出一部好作品，而是赚钱罢了。”

    

    他这话说得直白，但在场没人觉得刺耳，好几位管理层都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赵导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

    

    “所以我当初才愿意跟着宣姐过来。在这儿，至少还有人愿意把故事本身放在第一位。”

    

    陆宁宣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眼底的笑意一闪而过。

    

    下午的评审继续进行。

    

    项目的质量依然维持在很高的水准，到后半程，评委们的打分越来越谨慎，讨论也越来越热烈。

    

    终于，评选结果出炉。

    

    主持人拿着手卡，用抑扬顿挫的声音宣布着各个奖项。

    

    周可岳也得了一个鼓励奖性质的荣誉。

    

    他上台领奖的时候特地往评委席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撞上李若荀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周可岳瞬间红了脸，憋着嘴角快要咧开的笑，低下头接过奖杯，对着麦克风说了两句简短的感言。

    

    “接下来，将要揭晓的是本次创投会的最高奖项——金剧本奖！”

    

    主持人的声音落下，会场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获得本次银河灿烂·新芽编剧扶持计划，金剧本奖的是——”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目光扫过全场。

    

    “编剧李清先生的作品，《桦林下》！”

    

    聚光灯猛地打在观众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照亮了一个看起来有些瘦削，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憔悴的中年男人。

    

    他的面部线条很深，眉骨和颧骨都很突出，法令纹也深，整个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苍老不少。

    

    《桦林下》。

    

    一部现实主义题材的年代剧，讲述了一个家庭横跨五十年的沉浮。

    

    每一次时代的巨浪拍过来，这个家庭都在浪里沉浮挣扎，有人被冲散，有人被淹没，有人拼命游回岸边，抓住了身边人的手。

    

    评委们一致认为，《桦林下》在所有维度上都是碾压级的存在。

    

    故事的完成度、人物的厚度、时代的广度、情感的细腻，甚至连对白风格都自成一体，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单论文本质量，如果这是本严肃文学的小说，甚至有资格去竞争文学奖项。

    

    掌声炸开。

    

    李清从座位上站起来的动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慢，像是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直到身边的人在拍他的肩膀推他，他才迈开步子，往台上走，背挺得笔直，仿佛在用全身的力气维持着一种体面的姿态。

    

    李若荀偏过头，小声跟身旁的陆尧和张云安说：

    

    “不知道你们当时吃没吃瓜！这是当初十来年或者二十多年前被伍奚窃取了劳动成果的那个编剧。他跟伍奚的官司，前阵子才刚打赢。”

    

    张云安连忙压低声音接话：

    

    “当然知道！若荀你的消息我怎么会关注不到？当时微博上那波热搜我全程追了，气得不行。”

    

    “伍奚那个畜生，真是毁了人家的半辈子！多亏你的事情揭穿了他的真面目，李清才有机会重新站起来！”

    

    “我听说，他那官司，你还帮了忙？”

    

    李若荀点了点头笑道：

    

    “因为和可岳的案子一块，我就让公司法务部跟了一下，举手之劳。”

    

    “现在倒是正好，李清老师肯定会签我们公司，是自家人了。”

    

    陆尧并不清楚这些后续的细节，了解之后，也不由得叹了口气，感叹道：

    

    “还是小荀你心细。这种有风骨的人，不该被埋没。”

    

    主持人语气热烈：

    

    “是我们最年轻的天王，《沉默的真相》总导演，李若荀先生，为获奖者李清先生颁奖！”

    

    在如潮的掌声中，李若荀起身，迈步走上舞台。

    

    暖色的追光落在他身上，米色大衣的质感被衬得很柔和，整个人像是被裹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

    

    李清已经四十多岁了。

    

    可此刻，他看着那个向自己走来的年轻人，眼眶却控制不住地泛红，嘴唇也开始微微颤抖。

    

    就是这个人。

    

    不仅在电影里揭露了黑暗，更在现实中向他伸出了援手。

    

    李若荀将奖杯递到他手中，又凑近李清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李清老师，未来会更好的。”

    

    声音很轻，温和得像春天里吹过白桦林的风。

    

    李清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他本来已经忍住了。

    

    他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这种场合哭出来，太不体面了。

    

    但李若荀这句话一出来。

    

    这些年里，被人窃取成果后的憋屈和愤怒，维权路上的碰壁与白眼，无人问津时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对着空白文档发呆的深夜，抑郁症发作时整个人缩在角落里觉得自己活着没有任何意义的那些黑暗时刻，全部涌了上来。

    

    然后被这一句温柔的“未来会更好的”冲溃了堤坝。

    

    李清的眼泪终于决堤。

    

    他紧紧握着手中的奖杯，像握着自己失而复得的人生，哽咽着，只能重复着两个字。

    

    “谢谢……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