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陆宁宣其实脑子里根本没心思遵循什么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满心都是对刚才那个老太太的厌烦。
光是想到孔知雨那个女人的所作所为,陆宁宣就恨不得把刚才那个老太太,连同孔知雨一起打包扔到外太空去。
赵医生的话言犹在耳,可小荀那孩子,怎么可能休息得了?
他心思那么重,现在肯定正一个人在病房里,反复琢磨这件事……
他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什么都放在心里,嘴上说着没事没事,笑得比谁都温柔,可心底里的那些沉重,谁看了不心疼?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陆宁宣摸出手机,盯着屏幕上的那几行字,指节一寸寸收紧。
果然。
她就知道。
陈思月注意到她的异样,忧虑地问:
“小荀发来的?他还是放心不下吧。”
陆宁宣咬紧了后槽牙:
“嗯。他让我去查查,那个人是不是真的是他外婆,今天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还有他那个外公是不是真的在ICU。”
陈思月眉头紧锁,担忧更甚:
“他从小没感受过什么正常的家庭温暖,最是心软。”
“万一……万一他对这种突然冒出来的亲情抱有向往,我真怕那对老人跟孔知雨是一丘之貉,他这身体怎么受得了第二次打击?”
不远处的长椅上,张云安正压低了声音跟陆尧说着什么。
陆尧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拳头也越攥越紧。
“……你不知道!那会儿我们成团后拍团综,孔知雨那个女人简直是个变态。若荀吃什么、穿什么、跟谁说话,她都要管。”
“若荀的手机,她随时都要查的,说是怕他被坏人带坏了。”
“有次若荀多吃了一块巧克力,被她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骂了半个小时,说他不知道身材管理,说他是个废物。”
陆尧能想象到那个画面,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在队友面前被亲生母亲如此羞辱,该是何等的难堪与绝望。
张云安陷入了回忆,声音有些发涩:
“其实最初选秀封闭拍摄期间他还活泼些,可拍摄结束我们成团后,又被孔知雨管着,他就不怎么搭理和回应我了……“
“也不是不搭理,他还是会笑,会回应,但就是给人一种感觉,他把自己关起来了。”
“有的时候我看着真的很无奈,很窒息。”
“但是又能怎么办呢?那是他亲妈啊!”
张云安抓了一把头发,越说越气:
“再后来,是一年后了,那时候他已经被孔知雨搞得全网黑了,什么‘不孝子’‘忘恩负义’‘赚了钱就不认亲妈’的脏水全都泼在他身上!”
“他来找我借钱,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借了他一万,让他去试试《蒙面歌手》。”
“那时候若荀估计真的身无分文了。”
“你能想象吗?一个成团出道过还挺火的偶像,连吃顿饱饭的钱都拿不出来!”
“他刚成年,没有什么成人礼,没有一句祝福,被亲妈榨干了最后一分钱,然后被扔在这个世界上自生自灭。”
张云安的声音在微微发抖。
“他那时候还晕倒在舞台上过,身体应该也很差吧,可能是饿的,可能是累的……”
“却没有一个人关心他,身边连个能送他去医院的人都没有……他就那么一个人,孤零零地撑着,撑到撑不住为止。”
“我现在想想心里真是难受。”
“那段时间,我要是再多问几句,再多关心他一点,是不是后来就不会……”
陆尧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但他知道,蒙面歌手之后,就是那首《后会无期》。
然后,那个被所有人误解的少年,就这样决绝地沉入了冰冷的江水中。
“那个时候……若荀就已经做好离开这个世界的准备了吧……”
张云安忽然苦涩地笑了一下:
“可他上了节目拿到第一笔钱,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一万块还给了我。”
“你说,他都要去死了,还惦记着这点破事,怕欠着人家的,怕给别人添麻烦,是不是很傻?”
陆尧沉默了一下,点头。
是啊,真傻,傻得让人心疼。
张云安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像是想把那股消沉的情绪拍掉,转而气得一拳砸在长椅的扶手上:
“孔知雨把他榨得干干净净,现在她跑了,她妈又跑来医院哭穷要钱,这叫什么事儿!”
“那意思是什么?”
“不就是,你外公要死了,你给不给钱?你不给你就是不孝!”
“你说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妈!这根本不是养儿子,这是养了个血包!”
“现在孔知雨不在了,她家里人接着来抽!”
“若荀那么好的一个人,那么善良那么心软,从小被那样对待,都没有变成一个坏人。”
“他对谁都好,对谁都温柔,救这个救那个,命都不要了也要往上冲。”
“可他自己呢?”
“谁对他好过?他那些所谓的亲人给过他一天好日子吗?”
陆尧看着张云安真情流露,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他的目光越过张云安,望向那扇紧闭的病房门。
“我们一起保护好他。”
……
次日,李若荀还是被赵医生以“心率和血压波动较大,相关数据没达标”为由,按在了病房里,不准出院。
李若荀靠在床头,心里无奈地想,赵医生该不会是觉得,万一再出什么事,在医院里方便第一时间抢救吧……?
他将视线转向左边。
“云安哥,你最近……没工作吗?”
张云安闻声,手机一扔,立刻凑了过来,脸上写满了关切:
“工作?什么工作比你重要?再说了,春晚那么大的舞台都上了,不得给自己放个大假犒劳一下啊?我这是劳逸结合,懂不懂?”
李若荀又把视线转向右边。
“尧哥,你最近也没工作吗?”
小助理刚要张嘴,一瓣橘子就精准地飞进了他口中,堵住了所有的话。
陆尧面不改色地看向李若荀,声音沉稳地点点头:
“没有,正好是空档期。”
一旁陈思月听到这对话,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李若荀没有再追问。
他心里清清楚楚,什么假期,什么空档期,他们只是不放心自己罢了。
哦不对,云安哥给自己放假,倒是真的挺勤快的。
病房门被推开,陆宁宣走了进来。
她今天的穿着依旧干练,但脸上的神情比昨天平和了许多,没有了那种随时要吃人的怒气。
“宣姐,查到了?”
“嗯。”陆宁宣点了点头,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在李若荀苍白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
“昨天那位老人,叫刘秀娥,她没有说谎,她确实是孔知雨的母亲。她的丈夫现在也确实因为重症住院治疗。”
陆宁宣声音放缓了些:
“小荀,你怎么想?”
张云安和陆尧的神经也跟着绷紧了,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李若荀身上。
李若荀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组织语言。
良久,他终于开口:
“我今年22岁了。从我出事到现在,已经四年了。当初我的事情在网上传得沸沸扬扬,他们不可能不知道我的存在。”
“既然……他们在这四年里,没有跟我要过一分钱。那么……”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着陆宁宣:
“她说得应该是真的吧?他们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陆宁宣的心往下一沉:
“所以,你要帮他们?”
旁边的陆尧一听,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就知道!
以小荀这心软得一塌糊涂的性格,怎么可能真的袖手旁观?
这要是认下了,以后就是两个甩不掉的包袱,会被吸一辈子血的!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李若荀摇了摇头:“不,我不帮他们。”
张云安愣住了,陆尧也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
看着他们错愕的表情,李若荀忽然笑了笑:
“不然总感觉你们会很难受,会觉得我被亲情绑架了吧。”
他靠在枕头上,继续说道:
“不过,可以让他们去申请香草基金会的急病援助。”
“这个流程走起来很快,只要核实了他们确实家庭困难、病情紧急,基金会那边是不会卡着不通过的。”
“他们作为普通的困难家庭接受基金会的救助,符合流程。”
李若荀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
“这样,也算是满足了她昨天的请求了吧?”
其实,作为一个旁观者,他多少有点同情那对老人,就好像同情原主类似,摊上孔知雨那么个极品。
但如果作为外孙,他对他们的情感应该极其复杂。
没有陪伴,没有抚养,没有任何感情,只有血缘关系。
不管是因为被蒙蔽还是其他原因,事实就是,他们之间几乎等同于陌生人。
而原主被黑的时候,热度很高,他们不可能不知道,却也没有做过任何事不是吗?
现在找来,不是因为亲情,而是因为没辙了,她真的需要钱。
所以,既然是陌生人,那么这样处理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