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烟与血雾交织,将星月城昔日的夜空染成一片污浊的暗红,林家巍峨的殿宇楼阁,此刻大半已化作断壁残垣,焦黑的梁木噼啪燃烧,映照着满地狼藉的尸骸与破碎的灵器,刺鼻的血腥味与火焰的焦糊气息混合,构成了地狱般的图景。
林战孤悬于这片废墟之上,原本英武威严的家主袍服早已破烂不堪,被暗红的血污浸透,紧紧贴在身上,他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仍在汩汩渗出鲜血,左肩胛骨明显塌陷,持剑的右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古朴剑身的血槽蜿蜒滴落,他周身的气息,如同狂风暴雨中即将熄灭的烛火,明灭不定,神海境巅峰的修为在经历了连番死战后,已近枯竭。
他的对面,魔枭静静悬浮,宽大的兜帽下,依旧只能看到一片幽深的黑暗,他周身缭绕着令人窒息的阴冷死气,天星境的威压如同无形的山峦,沉沉地压迫着这片空间,即便林战拼死抵抗,甚至不惜以秘法燃烧精血,也仅仅是在对方那仿佛坚不可摧的防御上留下几道浅痕,实力的鸿沟,如同天堑,令人绝望。
脚下,是族人们最后的,濒死的哀鸣与怒吼,身边,是二长老林海自爆留下的血雾尚未完全消散,三长老林志如同折翼之鸟般被击落尘埃,气息奄奄,更远处,大长老林枫尸骨无存,众多族老,精锐子弟……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在火光与血色中湮灭。
绝望,如同从九幽最深处涌出的,最冰冷彻骨的潮水,彻底淹没了林战,不仅是力量的枯竭,更是目睹至亲至爱,世代守护的家园在自己眼前一寸寸崩毁,族火将熄的无力与悲怆,这绝望之重,几乎要压垮他的脊梁,碾碎他的神魂。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绝望,与他心底那份源自血脉,深入骨髓的“守护”执念,碰撞,挤压,融合到无可复加的顶点之时——
嗡!!!
一声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于林战灵魂最深处,血脉最源头的奇异轰鸣,陡然在他体内炸响!
林战魁梧的身躯猛然剧烈一震!仿佛有某种沉睡了无尽岁月,被重重枷锁封印的庞然巨物,于绝境之中,被至亲之血与滔天恨意所化的钥匙,悍然撬动!
轰!轰!轰!轰!
他周身原本萎靡枯竭的气息,如同被投入滚油的烈火,开始疯狂暴涨,攀升!那并非寻常的修为突破,而更像是一种……被强行唤醒的,来自远古的传承印记在燃烧,在释放!
神海境壁垒,一触即溃!
天星境桎梏,瞬间跨越!
天玄境门槛,轰然踏破!
一直达到了一个令在场所有幸存者、包括那些悍不畏死的魔傀都感到灵魂颤栗的层次——天玄境后期!而且,那气息古老,苍茫,霸道,带着一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煌煌威严,与林战之前的神海境灵气截然不同!
天地间的灵气疯狂涌动,形成肉眼可见的旋涡,以林战为中心汇聚,他身上的伤口,在那股古老而磅礴的力量冲刷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愈合,翻卷的皮肉被新生组织覆盖,甚至连断裂的骨骼都在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复位声响。破烂的衣衫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其上沾染的血污竟如同活物般蠕动,蒸腾,化为淡淡的血雾萦绕周身,不仅不显狼狈,反而平添了几分浴血魔神般的凶悍与威严。
“这是……?!”魔枭首次发出了惊疑不定、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声音,那始终如同万载寒冰般漠然平板的语调,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纹,他并非震惊于境界的提升,天星境与天玄境虽有差距,但并非无法逾越,让他感到一种源自生命层次深处的,近乎本能的颤栗与警兆的,是林战身上那股骤然苏醒的,古老而陌生的气息威压!那气息,让他体内属于魔魂的部分,都感到了隐隐的刺痛与不安!
林战缓缓低下头,摊开自己那双原本因苦战而布满伤痕与老茧,此刻却被一层淡淡金色光晕笼罩,沾染着敌人与自身鲜血的手掌,他静静地看了两息,仿佛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适应这具躯体中骤然涌出的,陌生而强大的力量。
然后,他抬起了头。
目光,平静。
但那平静,并非看透世情的淡然,而是暴风雨降临前海面的死寂,是火山喷发前地壳的凝固,是一种将滔天怒火与无尽杀意压缩到极致后形成的,令人骨髓发寒的绝对冰冷。
他的视线,越过虚空,落在了为首的黑袍人身上,不,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那兜帽下的无边黑暗上。
他开口,声音与之前的林战那因激战而嘶哑,因悲痛而颤抖的语调截然不同,这声音低沉,恢弘,厚重,仿佛自遥远的时空长河尽头回荡而来,每一个音节都蕴含着古老的韵律与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幸存者的耳畔,甚至压过了火焰的爆裂与风烟的呼啸:
“魔域宵小,轩辕鹰犬……”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与震撼力,仿佛直接敲打在灵魂之上。
“尔等视我林家如蝼蚁,屠我族人,毁我家园,奴役亡魂,罪孽滔天!”
随着他的话语,周身那淡金色的光晕开始变得炽烈,隐隐有龙形虚影在其中蜿蜒游动,发出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龙吟,天地间的灵气越发狂暴,以他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覆盖小半个林家族地的灵气风暴眼!
“今日——”
林战缓缓举起手中那柄沾染了无数鲜血,此刻却嗡鸣不休,仿佛也在渴望复仇的古剑,剑身之上,黯淡的灵光被金色光晕注入,骤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光华,剑芒吞吐,长达十数丈,直指苍穹!
“便用你这魔头肮脏的性命,用这些被你奴役,不得安息的可怜魂傀——”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燃烧的废墟,散落的尸骸,最后定格在家族祠堂方向,那里供奉着历代先祖,也沉睡着为护家族血脉而毅然赴死的爱妻白芷的灵位,眼中,那极致的冰冷之下,终于掠过一丝深沉的,刻骨铭心的痛楚与温柔,旋即又被更加炽烈的仇恨与杀意取代!
“来祭奠我林家今夜陨落的每一位英魂!”
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裂,带着穿金裂石般的决绝与悲怆:
“来祭奠……为护我林家血脉而牺牲的……吾妻,白芷!!!”
“吼——!!!”
最后一声怒喝,仿佛不是人类所能发出,而是远古巨龙的咆哮!林战身影猛地动了!
没有繁复的招式,没有诡谲的变化,只有最直接,最暴力,倾注了所有怒火与新生力量的一剑!
人随剑走,剑化惊鸿!
一道璀璨夺目,仿佛能撕裂夜空的千丈金色剑罡,如同九天落下的裁决雷霆,以无可阻挡,毁灭一切的威势,朝着魔枭,悍然斩落!
剑罡所过之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出现道道细密的黑色裂痕!下方的废墟被恐怖的剑气余波直接犁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那些狰狞扑来的魔傀,甚至来不及发出嘶吼,便在金色剑光触及的瞬间,如同烈日下的冰雪,惨叫着化为缕缕青烟,彻底湮灭!
这一剑,霸气侧漏,煌煌如日,带着林战无尽的悲愤与守护的决心,誓要将眼前的一切罪恶与黑暗,涤荡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