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星域，大夏仙朝。
天工星枢的鏖战已持续数月。姬文渊立于城头，苍老的面容上满是疲惫，那双向来沉稳如渊的眼眸中，此刻布满了血丝。他身后，天枢阁的阵法师们正在轮番更替，以血肉之躯维系着那道摇摇欲坠的防线。城下，熔岩主宰的咆哮声刚刚沉寂下去，千面腐尊的腐蚀毒雾却已开始侵蚀城墙第三十七层阵法节点。
“首辅，东段阵法又破了三层。”一名传令兵跪伏于地，声音沙哑，“慧忍罗汉正在以金刚法相硬抗，但……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
姬文渊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城下那片被战火灼烧得面目全非的虚空。赤骸星区的烬灭大君格拉托斯自元初界一战后虽被赤煌救走，但赤骸星区的联军并未撤退——他们只是从“主攻”转为“佯攻”，可即便是佯攻，也足以让天工星枢喘不过气来。
因为他们的目的从来不是攻破这道防线，而是拖住大夏仙朝的主力，让大夏无暇他顾。而他们做到了。
“报——”另一名传令兵疾驰而来，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惊惶，“巡天司急报，归墟星域外围，监测到大规模空间波动。波动源数量……超过三百处。”
姬文渊猛然转身。三百处空间波动，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至少三百艘以上的战舰正在同时进行空间跳跃，意味着至少数万、乃至数十万的敌军正在向归墟星域集结。而天工星枢的防线，已经撑到了极限。
“波动源方位？”姬文渊的声音依旧沉稳，但握紧城砖的指节已经泛白。
“遍布归墟星域外围，从赤骸、腐朽、猩红、灾厄、骸骨、暗影——六大星区方向同时出现。”
姬文渊的瞳孔微微收缩。六大星区，同时增兵。这不是佯攻了，这是——总攻。
“立刻传讯光明营地，告知米迦勒大人。”姬文渊的声音低沉如闷雷，“归墟星域，要变天了。”
大夏仙朝，归墟殿。夏帝禹立于殿顶，负手望向东方的虚空。那里是天工星枢的方向，战火的光焰在极远处明灭不定，如天际的闷雷。他没有穿帝袍，只着一袭玄色常服，长发以一根木簪随意束起，看起来不过是个寻常的中年文士。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中倒映着的，是整个归墟星域的星图。
“陛下。”身后传来翊圣真君的声音，“天工星枢急报，六大星区同时增兵，总攻在即。”
夏禹没有回头。“朕知道。”
“陛下，若六大星区全力压上，天工星枢撑不住。慧忍罗汉已经力竭，姬文渊和风不语虽有不朽大圆满的境界，可匹敌初阶主宰，但对方这次来的，不会只是初阶。”
“朕知道。”夏禹的声音依旧平静。
“那陛下——”
“真君。”夏禹终于转过身，看向这位追随了他不知多少岁月的古老主宰，“你随朕多少年了？”
翊圣真君一怔，下意识道：“自陛下登基以来，已逾万年。”
“万年。”夏禹轻声道，“万年了，朕一直坐在这归墟殿里，看着诸天万界的风起云落。太昊来问过朕，文昌来劝过朕，连元初界那位都派人来探过朕的口风。他们都在等朕出手。可朕一直没有出手。”
他顿了顿，望向东方那片被战火映红的虚空。“你知道为什么吗？”
翊圣真君沉默。
“因为朕在等。”夏禹的声音很轻，“等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把爪子全部伸出来。”
他收回目光，看向翊圣真君。“现在，它们伸出来了。”
翊圣真君心中一震。他忽然明白了——夏禹不是不出手，是在等一个一击必杀的时机。等六大星区的全部兵力压上，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全部暴露，等毁灭神庭在归墟星域的所有棋子都亮出底牌——然后，一举碾碎。
“传朕旨意。”夏禹的声音忽然拔高，如金铁交鸣，响彻整座归墟殿，“禹墟之下，三位护国战神，即刻唤醒。”
翊圣真君瞳孔猛然收缩。三位护国战神，沉睡于禹墟之下不知多少岁月的大夏最终底蕴，每一尊都是资深主宰以上。夏禹要动真格了。
“另外。”夏禹继续道，“传讯万灵妖域，告诉烛龙前辈——朕答应他的事，该兑现了。”
“陛下！”翊圣真君终于忍不住开口，“妖域那边，枯萎疫病尚未清除，白虎重伤未愈，鹿角尊主独木难支。此刻请妖域出兵，是否——”
“真君。”夏禹打断他，“你以为朕请烛龙出兵，是为了对付那六大星区？”
翊圣真君一怔。
夏禹没有解释，只是重新望向东方。“六大星区，不过是明面上的刀。真正要命的，是那些握着刀的手。而那双手中最大的一只——”他顿了顿，“不在归墟星域。”
翊圣真君浑身一震。他终于明白了夏禹的意思——六大星区的总攻，不过是毁灭神庭的佯攻。真正的杀招，从来不是他们。
“去吧。”夏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该动的，都动起来。”
赤骸星区，前线监察殿。烬灭大君格拉托斯高踞帅座，那双燃烧着永恒烈焰的眼眸中，倒映着星图上归墟星域的全貌。自元初界一战后，他被赤煌以监察伟力救走，那场失败让他颜面尽失，但赤煌没有降罪，只是冷冷丢下一句“转为佯攻，等待援军”。
现在，援军到了。
“大君。”灰烬龙主赫卡罗斯踏入殿中，粗犷的面容上难得浮现一丝笑意，“六大星区的增兵已完成。赤骸、腐朽、猩红、灾厄、骸骨、暗影——六大星区联军总兵力，已达之前的四倍。主宰级战力，超过八十位。”
格拉托斯的眼眸微微眯起。八十位主宰。这是毁灭神庭近千年来最大规模的兵力调动。归墟星域不过是个末流星域，大夏仙朝能拿得出手的主宰级战力，加上镇守者、元初界的援军，满打满算也不过二十位上下。八十对二十，四倍兵力。这场仗，没有输的理由。
“还有。”赫卡罗斯压低声音，“监察总殿那边……来了几位‘观察者’。”
格拉托斯的火焰眼眸骤然一凝。观察者——那不是战斗人员，是监察总殿派来评估战场态势、记录战况的监督者。他们的到来，意味着这场战争已经被监察总殿提升到了“重点关注”级别。打得好，是功劳；打得不好——那就是罪证。
“几位？”格拉托斯问。
“三位。”赫卡罗斯道，“领队者……是一位银发男子，境界不明。但从气息判断，至少是资深主宰以上。”
格拉托斯沉默片刻，缓缓起身。“走吧，去会会他们。”
赤骸星区，监察殿偏殿。三位“观察者”已在此等候。居中者是一位银发男子，面容冷峻如万载寒冰，一双银灰色的眸子深邃得仿佛可以吞噬一切光芒。他身侧立着两位黑袍人，面容隐没在兜帽之中，气息皆极为内敛，但偶尔逸散的一丝波动，足以让任何主宰级存在心生忌惮。
格拉托斯踏入偏殿时，银发男子正背对着他，负手望向墙上悬挂的归墟星域全图。
“阁下是监察总殿派来的观察者？”格拉托斯开门见山。
银发男子转过身，那双银灰色的眸子落在格拉托斯身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烬灭大君。”他的声音低沉，不辨喜怒，“久仰。”
格拉托斯微微眯眼。他在这个银发男子身上感知不到任何威胁——但恰恰是这种“感知不到”，才是最让他警惕的。因为他知道，能让他这位资深主宰都感知不到深浅的存在，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凡人，要么是——远超于他的强者。
“阁下如何称呼？”格拉托斯问。
银发男子没有回答，只是淡淡道：“大君不必在意我的名字。我来此，只是观察。大君打大君的仗，我不会干涉。”
格拉托斯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那就有劳阁下旁观了。”
他转身离去。走出偏殿的瞬间，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银发男子已经重新转过身去，继续看着墙上那幅归墟星域全图。他的目光，落在星图上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星骸葬场。
万灵妖域，祖龙圣山。烛龙沉眠于圣山最深处，那具庞大到足以遮蔽星辰的躯体被层层叠叠的古老阵法封印着，以防止它沉睡时无意间泄露的力量毁灭整个妖域。但此刻，那些阵法正在微微颤动——不是因为封印松动，是因为烛龙在笑。
“夏禹那小子。”一道苍老得仿佛来自时光尽头的声音在圣山深处回荡，“终于舍得动真格了。”
声音的主人没有睁眼，只是微微动了动爪子。就是这么微不足道的动作，让整座祖龙圣山都剧烈震颤了一下。那些沉睡了同样漫长的妖域古祖们，在各自的道场中同时睁开眼，茫然地望向圣山的方向。
“都醒了？”烛龙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笑意，“那就都别睡了。该干活了。”
圣山深处，数道沉睡不知多少岁月的意志同时复苏。那些意志的气息，每一道都至少是资深主宰以上——其中两道，甚至隐隐触及了归墟主宰的门槛。这便是万灵妖域真正的底蕴。不是白虎那样的新晋主宰，不是鹿角那样的中阶主宰，而是这些沉睡了不知多少纪元的古老存在。
“老祖宗。”一道意志小心翼翼地问，“要打谁？”
烛龙没有回答，只是翻了个身。整座祖龙圣山再次震颤。“打谁？”它喃喃道，声音中带着一丝追忆，“打那些……欠了两百万年债的。”
光明营地，中枢殿。米迦勒立于星图前，金色的眼眸凝视着归墟星域外围那密密麻麻的敌军标记。六大星区同时增兵，总兵力超过八十位主宰，这已经是毁灭神庭星火阶域近一半的家底。而他们这边，满打满算，能调动的主宰级战力不到二十位。
“大人。”后羿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大夏仙朝传来消息，夏帝禹已唤醒禹墟之下的三位护国战神。同时，万灵妖域方向，烛龙的气息……出现了波动。疑似在召集沉睡的古祖。”
米迦勒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夏禹终于出手了，烛龙也被惊动了——但即便如此，二十对八十，依旧是死局。
“还有。”后羿继续道，“赤骸星区那边，出现了一支身份不明的队伍。领队者是一位银发男子，境界不明。但从赤骸方面的重视程度来看……至少是资深主宰以上，甚至可能更高。”
米迦勒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了两下。“银发男子？”他喃喃道，“与堕星海那个……可有关联？”
后羿沉默。他也想到了——堕星海那艘魂渡舟上，同样有一位银发男子在等待。是同一人，还是另有其人？如果是同一人，那他为何先出现在赤骸星区，又出现在堕星海？他在谋划什么？
“传令。”米迦勒的声音斩钉截铁，“加强星骸葬场外围警戒。所有巡逻队，距离扩大至三千里。发现任何异常，第一时间上报，不得擅自接触。”
“是。”
后羿离去后，米迦勒独自立于殿中，望着星图，久久没有动弹。他知道，这场仗，已经不是他能左右的了。八十位主宰压境，夏禹出手，烛龙苏醒，监察总殿派出观察者——这是星海级势力之间的博弈，而他一个初阶主宰，不过是大局中的一枚棋子。
但他这枚棋子，守的是云澈。只要云澈还在光明营地，只要那道守护力量还在云澈体内，他就不会退后半步。这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宿命。
堕星海，魂渡舟。银发男子独立舱室，阖目静候。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久到影皇的两具化身都有些坐不住了。但他不急。他从来都不急。
忽然，他睁开了眼。那双银灰色的眸子中，倒映着从极遥远方向传来的一丝波动——那是赤骸星区方向，他的“观察者”身份已经正式就位，六大星区的总攻即将开始。而他的本体，还在这里等着一个消息。
“阁下。”舱室外传来影皇化身的声音，“光明营地那边……有动静了。”
银发男子的嘴角微微勾起一道几不可查的弧度。
“说。”
“归墟结晶剥离方案已经完成最后调试，预计三日内正式施行。届时云澈将在营地阵法中枢，在米迦勒、后羿、青萝等人的亲自护持下进行第一次间接感悟。”
三日后。银发男子闭上眼，重新陷入那亘古不变的沉寂中。三日后，便是他等待已久的——时机。
归墟星域外围，虚空深处。六大星区的联军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集结。超过八十位主宰的气息汇聚在一起，足以让整片虚空的法则都为之扭曲。那些气息如同八道洪流，从六个不同的方向同时涌向归墟星域。而在那些洪流的最前端，是赤骸星区的烬灭大君格拉托斯。
他立于虚空中，望着前方那片被星骸幽光笼罩的星域，眼中燃烧着战意。“归墟星域。”他低声道，“这次，没有人能救你们。”
他身后，是超过八十位主宰，是数百万计的军团战士，是毁灭神庭星火阶域近一半的家底。而他对面，只有一个夏禹，一头沉睡了两百万年的老龙，和一个修为尽失的年轻人。
他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亢奋。
“进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