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来的人,可以从轻发落。”
他顿了顿。
“不说的人——”
他没有说下去。
但那没说完的话,比任何威胁都更可怕。
几台黑骑士机甲适时地向前迈了一步。
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决斗场里格外清晰。
金属脚掌踏在混凝土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有人直接瘫软在椅子上,还有人猛地站起来,却被身边的士兵一把按回去。
洛林的目光最后落在维克特身上。
地下城之王,此刻正低着头,坐在那把摇晃的木椅上。
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燕尾服,高礼帽还戴在头上。
“维克特先生。”洛林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但那个名字像一把刀,刺破了死寂的空气。
维克特抬起头。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从容,也没有了认命后的释然。他看着洛林,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这个如今穿着帝国军装、坐在高位上俯视他的帝国亲王。
那双血红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等待。
“说吧。”洛林说。“从哪里开始?”
地下城的真相
维克特长叹一声。
那叹息很长,很长,像是从胸腔的最深处被挤出来,带着三十年的疲惫和无奈。
“亲王殿下,”他说,声音沙哑而低沉,“我无法告诉你。”
“砰!”
欧文一掌拍在桌上,整个人霍地站起。那力道之大,让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茶水泼洒在桌面上。
“你他妈说什么?!”他的褐眸里燃着怒火,“无法告诉?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你以为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洛林抬起手,制止了他。
“欧文。”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某种让人无法违抗的力量,“坐下。”
欧文深吸一口气,狠狠瞪了维克特一眼,重新坐回椅子上。但他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双手握拳放在膝上,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洛林看向维克特,血红的眼眸里没有愤怒,只有平静的询问。
“为什么不能说?”
维克特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那双深黑色的眼睛越过洛林,望向决斗场高高的穹顶。穹顶上是密密麻麻的蒸汽管道和换气扇,煤气灯的光芒在管道间跳跃,投下斑驳的光影。
“殿下,”他缓缓开口,“您知道地下城是怎么来的吗?”
洛林的目光微微一动。
欧文又要发作,但凯伊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
“维克特,”凯伊推了推眼镜,声音平静得像在询问今天的天气,“你问这个做什么?”
维克特没有理会他的问题。
他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声音悠远而飘忽,像是在讲述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一百年前,这里上面还没有城市。”
他抬起手,指了指头顶的方向。
“这里是一个采矿场。炽流金矿。每天有上万吨的矿石,被巨大的机械挖掘出来,通过升降梯运送到地面。”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粗壮的钢柱和锈迹斑斑的机械结构。
“你们看到这些了吗?这些柱子,这些管道,这些轨道——都是当年采矿留下的。那时候的机械比现在笨重得多,但也大得多。他们挖啊挖,挖出了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
洛林静静地听着。
“后来呢?”他问。
维克特微微勾起嘴角,那笑容里带着苦涩。
“后来,矿采空了。炽流金挖完了,剩下的是不值钱的废石。帝国政府就把这里抛弃了。”
他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个地下城。
“这片巨大的地下空间,那些通往地面的升降梯,那些废弃的机械和建筑——全都被抛弃了。帝国政府觉得这里没有价值了,就拍拍屁股走人,连看都懒得再看一眼。”
欧文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个时候,地面上的城市正在疯狂扩张。帝都的范围越来越大,把这片区域覆盖了进来。正好赶上炽流金工业刚刚兴起的时候,帝都人口激增,工厂需要工人,工人需要住房——但帝都的规划跟不上,很多人没地方住。”
维克特顿了顿。
“没地方住的人,就往下看。往下,往这里。”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罪犯、无户籍人员、黑帮、逃债的、逃婚的、逃命的……那些地面上容不下的人,那些被帝国法律和社会秩序抛弃的人,全都躲到了这里。”
“他们在这片被抛弃的地下空间里,用废弃的机械和建筑,搭建起了自己的栖身之所。一间,两间,十间,一百间……渐渐地,这里形成了聚落。渐渐地,这里成了一座城市。”
“一座深埋于地下的,黑暗的城市。”
他说完了,决斗场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洛林看着他,血红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欧文的怒火不知何时消了几分,他皱着眉,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些信息。
凯伊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停顿着,没有落下。
周围那些赌场老板、黑市商人、妓院经营者们,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有人移开目光,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而那些戴着面具的贵族们,则是一脸的冷汗。
维克特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地下城没有秩序。从它诞生的第一天起,就没有秩序。”
“因为这里是被抛弃的地方。帝国政府不要这里,帝国法律不管这里,帝国军队不踏足这里。这里是一片法外之地,是帝都的黑色阴影。”
他顿了顿。
“但是——殿下,您想过没有?这片肮脏的、黑暗的、无法无天的区域,一开始不也是帝国政府造就而成的吗?”
洛林没有回答。
维克特也不需要他回答。
“地下城没有秩序,没有正义,自然也就不存在犯罪。”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讽刺。“因为在这里,任何在地面上违反帝国法律的行为,都没有任何约束。”
“您可以杀人,只要您不怕被杀。您可以抢劫,只要您抢得过别人。您可以赌博,可以嫖妓,可以看人流血,可以看人死去——做什么都行。”
他抬起眼,看着那些戴着面具的贵族。
“所以,这里很快就成了地面上那些容克贵族们的高档娱乐场所。”
那些贵族们纷纷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赌场?开起来。妓院?开起来。血腥的机甲决斗?开起来。只要那些老爷们想玩,我们就得给他们提供玩的地方。因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因为各大贵族们需要这样一个娱乐发泄的地方!”
“他们在地面上要装得道貌岸然,要在议会上高谈阔论,要在社交场合彬彬有礼。但他们的欲望需要出口,他们见不得光的爱好需要地方实现——于是,地下城就成了他们的垃圾桶。”
“所以,无论是帝国军队,还是帝国法律部门,从来不将他们的手伸向地下城。”
维克特盯着洛林,一字一句:
“不是他们管不了,是他们不想管。因为这里,就是他们自己需要的地方!”
决斗场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洛林沉默着。
欧文沉默着。
凯伊沉默着。
维克特缓缓靠回椅背,声音重新变得低沉。
“殿下,您刚才问我为什么不能说。我现在告诉您——”
他抬起手,指向那些戴着面具的贵族。
“在座的这些戴着面具、锦衣华服的帝国贵族们,就是答案。”
“是地面上的那些帝国大人物们,亲手创造了这个地方。”
他收回手,指着自己的胸口。
“我确实是地下城的管理者。有人称呼我为地下城之王。听起来很威风,是不是?”
他摇了摇头,苦涩地笑了。
“但我管理地下城三十年,从来没有感受到任何权力带来的快感。相反,我越来越觉得——我更像是一个奴仆。”
“替地面上那些贵族老爷们服务的奴仆。”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们要赌场,我就开赌场。他们要妓院,我就开妓院。他们要角斗,我就组织角斗。他们要买奴隶,我就给他们提供货源。他们要玩女人,玩男人,玩孩子——我都得满足他们。”
“因为不满足,我就活不到今天。”
他看着洛林,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某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殿下,我自知我犯下的种种罪行。我经营的这些生意,对于地面上的法律来说,十恶不赦。这一点,我不辩解。”
他顿了顿。
“但是——即使没有我,也还会有另外一个地下城之王。地下城的黑暗,也依旧需要有人维持。”
“仅仅只是因为,地面上那些贵族老爷们需要这样一个地方。”
他抬起手,轻轻摘下那顶高高的礼帽。帽子
“地下城的黑暗,并不是我造成的。”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只是一个手套。”
他说完了。
重新坐了下去。
决斗场里一片死寂。
那些地下城的老板们面面相觑。他们看看维克特,又看看洛林,最后纷纷把头低了下去,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而那些戴着面具的贵族们,则是一脸的冷汗。有人双腿发抖,有人额头的汗水顺着面具边缘流下来,有人甚至开始小声地抽气。
欧文双手抱胸,冷哼一声。
“说了那么多,”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屑。
“你无非就是想为自己的罪行开脱而已嘛。”
欧文站起身,走到维克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就算你说的都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难道你犯了罪,就不用伏法了吗?”
维克特抬起头,看着他。
“老实交代,你的供货商,到底牵扯哪些人?”
维克特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郑重地摇了摇头。
欧文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
“欧文。”洛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让他说。”
欧文深吸一口气,退后两步。
维克特看着他,又看向洛林。
“殿下,”他说,“并不是我不想说。而是我说了,对您没有好处。”
洛林的目光微微一动。
维克特继续说下去,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您之前在我的决斗场上参加过决斗,对吧?那时候您还不是亲王,只是一个为了救自己朋友而立下赌约的年轻人。”
洛林没有否认。
“但是二十年前,”维克特说:“同样也有一个金发红瞳的年轻人,在这决斗场上参加决斗。”
洛林的眉头一紧。
金发红瞳。
决斗场。
二十年前。
他想起了奥利维亚曾经说过的话。
“哥哥年轻的时候也和你一样,喜欢参加机甲决斗,总是带着我们偷偷溜出皇宫。”
“你说的是……”洛林的声音微微发紧。“我的父亲?”
维克特点了点头。
“没错。红恶魔,安德烈·威廉。”
他的目光越过洛林,望向虚空,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往事。
“他和你一样,在决斗场上所向披靡。每一场都赢,每一场都赢得漂亮。观众们为他疯狂,赌徒们为他下注,女人们为他尖叫。”
他顿了顿。
“他也和你一样,见识到了地下城的种种黑暗。看到了那些贵族们的堕落,看到了那些被当作货物买卖的人,看到了那些在暗无天日的牢笼里等死的身影。”
“然后——”
他看向洛林,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做了和你一样的事情。”
洛林的呼吸停了一拍。
“但他没有成功。”
维克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因为你知道的——他死了。死在了自己发动的叛乱里。”
此言一出,洛林三人的眉头同时皱起。
凯伊的笔尖顿住了,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黑渍。
欧文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洛林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自己的父亲也来过这里,父亲也见过这些黑暗,父亲也试图做过同样的事,父亲失败了,父亲死了。
而他现在,正站在父亲曾经站过的地方。
做着父亲曾经做过的事。
维克特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他抬起手,摘下那顶高高的礼帽。花白的头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说实话,”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我很喜欢机甲。也很喜欢机甲战斗。”
他看着洛林,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某种真实的情绪。
“赌场、奴隶拍卖、妓院——这些都不是我喜欢的东西。但是,我身在地下城,要为那些老爷们服务,就只能去做这些东西。”
他摇了摇头。
“反正我只是个小人物。无论我说不说,都会难逃一死。”
他看着洛林,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
“但是,如果我说了,对您并没有任何好处。您会知道那些您不应该知道的名字,会触碰到那些您不应该触碰的势力,会走上一条和您父亲一样的路。”
他顿了顿。
“就算是我的请求吧,殿下。”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一声祈求。
“为了您自己,不要惹祸上身。”
决斗场里一片寂静。
洛林坐在最高的位置上,血红的眼眸凝视着维克特。
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维克特。”
“在。”
“你说的那些,我都听到了。”
他站起身,缓缓走向维克特。
每一步都很稳,每一步都踏在所有人的心上。
他在维克特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但是——”
他弯下腰,凑近维克特的耳边。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我的父亲失败了,不代表我也会失败。”
他直起身,后退一步,血红的眼眸里燃烧着某种炽烈的东西。
“而且,我从来不觉得,知道真相是‘祸祸上身’。”
他转过身,面对那些戴着面具的贵族,面对那些低着头的老板们,面对那些蹲在地上的俘虏。
“今天,我就是要打击奴隶贸易的。”
他的声音回荡在决斗场的每一个角落。
维克特看着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震惊,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希望。
他重新戴上那顶高高的礼帽,缓缓站起身。
然后,他开口了。
“殿下。”
洛林转过身。
维克特看着他,一字一句:
“抱歉,我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