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后，众人移步偏厅继续议事。

    周于渊坐在主位，听着各地官员禀报修路、开荒、屯兵等事宜。

    他问得仔细，哪些地方需要加固城墙，哪些地方要增设驿站，哪些地方可以开荒屯田，一条一条问下来，又一条一条吩咐下去。

    宋清越坐在旁边，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点点头，并不多言。

    这些军政事务，她不懂，也不打算插手。

    从午后一直聊到日落，那些官员们才陆续告辞。一个个脸上带着笑，怀里揣着王爷的吩咐，心里盘算着回去怎么落实。

    众人散去后，周于渊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总算说完了。”他看向宋清越，“累不累？”

    宋清越摇摇头。

    “不累。听你们说这些，挺有意思的。”

    两人正说着，忽然发现厅里还有一个人没走。

    李云亭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搓着手，见他们看过来，连忙行礼。

    “王爷，王妃。”

    周于渊挑了挑眉。

    “李公子，还有事？”

    李云亭迟疑了一下，走上前来，拱手道：“回王爷，草民……草民有一事相求。”

    周于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宋清越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也没有开口。

    李云亭硬着头皮道：“王爷，内子……内子甚是担忧岳父岳母。她如今身怀有孕，日日忧思，身子都不太好。草民斗胆，能不能看在草民之前饥荒时，施粥散粮，为岭南生计殚精竭虑的份上，想求王爷开恩，能否……能否让岳父岳母他们从乌龟岛回来？”

    他说完，深深一揖，不敢抬头。

    厅里安静了片刻。

    周于渊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李公子，你那经商的聪明脑子丢哪里去了？”

    李云亭身体微微一僵。

    周于渊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是不知道宋应一家人的所作所为，还是假装不知道？”

    李云亭的额头沁出冷汗。

    “草民……草民知道。”

    “知道还来求情？”周于渊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李公子，别的事情都好说，就这件事情不行。宋应一家人对本王的王妃做了什么，你是没听说，还是故意忘了？”

    李云亭的腰弯得更低了。

    “草民……草民不敢忘。”

    周于渊看着他，沉默片刻，语气缓了缓。

    “你是个好女婿，本王知道。但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在经商诸多事情上，本王愿意给你一些便利，你要什么官职，只要合情合理，本王也愿意给，至于宋应的事，没得商量！回去吧，好好照顾你夫人。”

    李云亭抬起头，看着周于渊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知道再说也无用。他深深叹了口气，拱手道：

    “草民知道了。多谢王爷。”

    他转身，慢慢走了出去。

    宋清越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也是为难。”

    周于渊揽住她的肩。

    “他是个明白人。只是你嫡姐……未必能明白，他来求本王，回家之后对妻子也算有个交代了。”

    ---

    李府。

    天色已经暗了，府里各处都点上了灯。

    宋沁雪在房中来回踱步，走得有些急，丫鬟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跟着，生怕她磕着碰着。

    她已经六个月的身孕了，小腹微微隆起，穿着宽松的衣裳，可那张脸却瘦了不少，眼眶

    “夫人，您别走了，坐下来歇歇吧。”丫鬟小声劝道。

    宋沁雪摇摇头。

    “我坐不住。”

    她走到窗边，往外张望。院门口，终于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夫君回来了！”

    她连忙迎出去。

    李云亭快步走进来，看见她，连忙上前扶住。

    “沁雪，你怎么站在风口？小心着凉。”

    宋沁雪顾不得这些，抓着他的袖子，急切地问：

    “夫君可见到王爷了？王爷可愿意放了父亲母亲还有哥哥？”

    李云亭看着她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心里一酸。

    他扶着她走回屋里，让她在榻上坐下，这才开口。

    “沁雪，为夫尽力了。”

    宋沁雪的脸色变了。

    “王爷……不肯？”

    李云亭摇摇头。

    “不肯。岳父岳母这次……做得太过分了。王爷说，别的事情都好商量，就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宋沁雪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那……那他们……”

    李云亭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沁雪，你要好好保重身子。你和腹中的孩子，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岳父岳母那边……等风声过去一些，我派人上岛，给他们送些吃食和衣裳。能做的，咱们尽力做，但让他们回来……恐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宋沁雪呆呆地坐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着。

    她知道父母做得不对。当年抛弃刘氏母子，后来又屡次刁难宋清越，还敢为朝廷做奸细，监视雍王，最后甚至带人去桃花镇抢人……这些事，她都听说过。

    可她没想到，惩罚会这么重。

    乌龟岛……那是比流放还可怕的地方。与世隔绝，自生自灭。父亲母亲那样的人，怎么可能活得下去？

    “沁雪。”李云亭轻轻唤她。

    宋沁雪回过神，对上他担忧的目光。

    “我没事。”她轻声道，声音沙哑，“夫君，我只是……只是遗憾。”

    李云亭握着她的手，等着她说下去。

    宋沁雪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有这样的父母兄弟，我也只能认命了。”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他们做的那些事，我知道是不能原谅的。我只是……只是觉得难过。为人子女，眼睁睁看着父母落到那般境地，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说不下去了。

    李云亭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沁雪，你已经尽力了。因果到头终有报，岳父岳母之前做的那些事情，确实是造孽。他们种下的因，只能自己承受这个果。”

    宋沁雪靠在他怀里，无声地流泪。

    过了很久，她终于平静下来。

    “夫君，你说得对。我该放下了。”她轻声道，“等风声过去一些，你派人上岛给他们送些东西吧。旁的……我也做不了了。”

    李云亭点点头。

    “你放心，我会安排好的。你好好休息，等着我们的孩子出世，这才是正事。”

    宋沁雪点点头，靠在他怀里，不再说话。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渐渐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