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帐内,炭火烧得正旺。
宋清越正蹲在一个打开的箱笼前,仔细叠着一件件衣裳。那些衣裳有她的,有周于渊的。
凝雪跪在一旁,手里捧着一个青瓷坛子,眼眶红红的,却死死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坛子里,装的是莹霜的骨灰。
云岫在旁边收拾着那些瓶瓶罐罐——都是宋清越用剩的药,还有些没来得及用的草药。
宋清越叠好最后一件衣裳,站起身,走到凝雪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只冰凉的青瓷坛子。
“莹霜,”她轻声道,“咱们回家。”
凝雪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扑簌簌落了下来。
帐帘掀开,周于渊走了进来。
他看见那只青瓷坛子,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走到宋清越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都收拾好了?”
宋清越点点头。
“年关近了,我想回去陪娘亲、师父师娘,还有弟弟们过年。”
周于渊看着她,眼底那抹淡淡的疲惫,心中涌起一股怜惜。
“好。”他轻声道,“安排好这边,我们是该回家过年了。”
宋清越抬起头,看着他。
“离过年只有十日了。明日就得启程,快马加鞭,不然怕赶不及。”
周于渊点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越越现在也会骑马了。咱们骑马回去,比坐马车快得多。”
宋清越也笑了。
“那是。你不在的那些日子,我可是跟着莹霜凝雪练了好久。”
提到莹霜,她的笑容淡了淡。
周于渊握紧她的手。
“叫凝雪带上莹霜的骨灰,回到岭南好好安葬。”他轻声道,“不留她在这公寒冷的地方。”
宋清越点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我也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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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不亮,一行人便出发了。
周于渊、宋清越、凝雪、云岫,还有十几个亲兵护卫,一共二十余骑,迎着凛冽的寒风,踏上了回岭南的路。
西北风大又下着雪,宋清越人清瘦,周于渊一是怕宋清越骑马会冷,二是想跟她亲近,于是提议在西北地界,两人同乘一骑,一起骑追风。
她的脸贴在他背上,双手环着他的腰,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躲在他宽阔的背影里。
风很大,吹得衣袂猎猎作响,可她的心却是暖的。
马蹄声在雪地上回响,渐渐远去。
身后,玉门关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茫茫雪原里。
岭南这边,却是另一番景象。
怀远城里,宋府的那座小院里,炭火烧得正旺,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酒香四溢。
宋应坐在主位上,红光满面,手里捏着一只酒杯,正往嘴里灌。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貂皮暖帽,整个人油光水滑,比从前阔气多了。
赵氏坐在他旁边,也是一身簇新的绫罗绸缎,头上插满了金钗玉簪,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笑得合不拢嘴。
宋岑和宋岳两兄弟坐在下首,正埋头大吃。两人都胖了一圈,脸上的肉堆起来,眼睛都被挤成两条缝。
“爹,这羊肉真不错!”宋岑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道。
“那是!”宋应得意洋洋,“这可是李云亭那小子送来的,说是岭南最好的黑山羊,一只就要十两银子!”
赵氏撇撇嘴:“李云亭那小子,倒是会来事。可惜就是个商户,配不上咱们沁雪。”
宋应摆摆手:“商户怎么了?商户有钱!要不是他,咱们能过上这日子?”
赵氏不说话了。
宋岳抬起头,忽然问:“爹,雍王那边……有消息了吗?”
席间的气氛骤然一冷。
宋应放下酒杯,脸上浮起一丝得意的笑。
“有。今早刚得的信儿——西北战事惨烈,雍王带的兵几乎全军覆没。他自己也被西夏人围困,生死不明。依我看啊,八成是回不来了。”
赵氏眼睛一亮:“真的?”
“那还有假?”宋应冷笑一声,“那宋清越不知死活,千里迢迢跑去西北送死。听说也陷在里头了。这两口子,怕是要死在那冰天雪地里了。”
宋岑和宋岳对视一眼,都嘿嘿笑了起来。
“那敢情好!”宋岑一拍大腿,“宋清越那贱蹄子,还以为自己攀上高枝了,想不到她的高枝不牢靠呀,高枝断了连同她也一起摔死!”
赵氏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老爷,那咱们是不是可以回京城了?”
宋应点点头,眼中闪着贪婪的光。
“快了。我已经花银钱打点了!等确认雍王死了,陛下肯定会对咱们另眼相看。到时候,别说回京城,说不定还能官复原职,更进一步!”
“若是钱不够,再让沁雪接济接济!”
赵氏和宋应已经把嫁给富商的女儿当成了自己的聚宝盆,缺什么都问李家要,李云亭也觉得无奈,但他真心爱宋沁雪,也便只能照顾她的父母兄弟了。
“明日,我们就去那破桃花镇,把赵氏是那个贱婢和那几个小的带回来,我宋府的人,休想挣脱我的掌控,一朝得势,也敢羞辱我!倒反天罡,这次我要让他们知道厉害!”
“老爷说的是!”
一家四口相视而笑,笑声在屋里回荡,得意洋洋。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千里之外的官道上,二十余骑正日夜兼程,朝着岭南的方向疾驰而来。
为首的那匹黑马上,坐着的正是他们以为已经死在西北的人。
腊月廿八,傍晚。
怀远城的城门刚要关闭,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守城的士兵抬头望去,只见二十余骑从官道上疾驰而来,马蹄扬起漫天尘土。
为首的那匹黑马神骏非凡,马上的人一身玄色劲装,披着猩红的披风,面容冷峻,气势逼人。
“是……是雍王!”
“王爷回来了!”
城门大开,那二十余骑如风般冲了进去,直奔雍王府。
街道两旁,百姓们纷纷驻足观望,议论纷纷。
“雍王回来了!不是说死在西北了吗?”
“谁说的?这不活得好好的?”
“听说还打了胜仗,把西夏人都打服了!”
“雍王威武!雍王妃威武!”
雍王府门前,陆师爷早已带着人候着。
看见那二十余骑越来越近,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王爷!王妃!”他迎上去,声音都在发颤,“可算回来了!”
周于渊勒住马,翻身下来,又把宋清越扶下来。
“陆师爷,辛苦了。”
陆师爷连连摇头:“不辛苦不辛苦!王爷王妃平安归来,在下那点辛苦值得!”
宋清越走到凝雪身边,摸了摸瓷瓶。
“莹霜,”她轻声道,“咱们到家了。”
凝雪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扑簌簌落了下来。
周于渊走到宋清越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
“进去吧。”他轻声道,“外面冷。”
宋清越点点头,抱着那只坛子,走进了王府大门。
身后,夕阳正在西沉。
余晖洒在王府的屋檐上,洒在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上,洒在那些迎接的人脸上,暖融融的,像一双温柔的手。
岭南,终于等到他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