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皇宫。
乾清宫内的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与外头凛冽的寒风形成鲜明对比。
周于泽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到的八百里加急战报,已经看了整整半个时辰。
那份战报很厚,足足写了十几页。
从周于渊临危受命北上,到玉门关守城,到宋清越千里寻夫,到那个让人发疯的药粉,到活捉乌贤王,到西夏各部纷纷称臣……
周于泽的脸色变了几变。
从最初的阴沉,到中间的复杂,到最后的释然。
他放下战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旁边的王德全小心翼翼地递上一盏热茶,低声道:“陛下,您都看了一上午了,歇歇吧。”
周于泽接过茶,却没有喝。他只是握着那盏茶,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久久不语。
良久,他忽然开口。
“王德全。”
“奴才在。”
“你说,朕这个弟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德全愣住了。这个问题,他不敢答。
周于泽也不需要他答。
他自顾自地说下去:“从小,他就是父皇最疼爱的儿子。能文能武,长得又好,朝臣们见了都夸。朕那时候就想着,将来这皇位,八成是他的。”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可他没有争。父皇问他,愿不愿意留在京城,他摇摇头,说要去西北戍边。朕当时还以为他是以退为进,是假意谦让,是想让朝臣们更敬重他。”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那份战报上。
“可这一次,朕看明白了。”
王德全小心翼翼地顺着他的话问:“陛下看明白什么了?”
周于泽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奏折哗哗作响。他站在风口,任由那冷风吹在脸上,吹得他眼睛发涩。
“他虽有野心。”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他要的从来不是朕的位子。他要的,是守护他想守护的东西。”
他转过身,看着王德全。
“这次,若非雍王临危受命,大西北和玉门关恐怕早就不保了。
那些西夏人,那些草原上的蛮子,会踏破玉门关,会杀进中原,会抢走咱们的粮食、女人、孩子。
到那时候,朕这个皇帝,还能坐在这个位子上吗?”
王德全不敢接话。
周于泽也不需要他接话。
他走到御案前,提笔,在圣旨上写下几行字。
“传朕旨意,”他一字一句道,“雍王周于渊,临危受命,力挽狂澜,平定西夏,功在社稷。着将西北、西南两地,并入雍王封地。自今往后,岭南、西南、西北,皆为雍王藩属。”
王德全惊呆了。
西南、西北、岭南……那可是大北朝将近一半的疆土!
“陛……陛下,”他的声音都哆嗦了,“这……这封赏,是不是太重了?”
周于泽放下笔,看着他。
“重吗?”
王德全不敢说话。
周于泽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西北、西南,本就是苦寒之地。朕守不住,朝廷也守不住。与其让那些蛮子抢了去,不如给雍王。他能守得住,能让那些地方变成岭南那样富庶,那是他的本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再说了,大北朝的东南、西南、西北,都是雍王的,又如何?
他是朕的亲弟弟,这些地方给他,总比给别人强。只要他不反,这些地方就永远是朕的疆土。他若反……”
他没有说下去。
可那未竟的话,王德全听懂了。
他若反,这些地方本就是他的,他不反,这些地方也还是大北朝的。
这封赏,是赏赐,也是安抚,更是认命。
周于泽拿起那份圣旨,看了又看,终于盖上了玉玺。
“传旨的人呢?”
“在外面候着。”
“让他进来。”
传旨的人带着圣旨离开后,周于泽在御案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道:“摆驾,去太后宫中。”
太后宫中,暖意更浓。
太后正靠在软榻上,由几个宫女伺候着捶腿。见周于泽进来,她微微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皇帝来了。”
周于泽走到她面前,跪下,磕了个头。
“儿臣给母后请安。”
太后愣了愣,连忙道:“快起来,地上凉。”
周于泽没有起身。他就那样跪着,抬起头,看着自己的母亲。
太后看见他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猜忌和阴鸷,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和释然。
“皇帝,你这是……”
周于泽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母后,儿臣是来请罪的。”
太后愣住了。
周于泽继续道:“前番种种,皆是儿臣不好。是儿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误会了渊弟。
儿臣以为他要争位,以为他要谋反,以为他要夺儿臣的江山。可这一次,他用命证明了,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三万西夏大军压境,他带着几千残兵,硬是守住了玉门关。
他的王妃千里寻夫,用那些古怪的法子,帮他破了敌军的毒计。
他们夫妻二人,拼死守住了西北,守住了大北朝的疆土。而儿臣……儿臣却一直在猜忌他,在为难他,在给他使绊子。”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地上。
“母后,儿臣错了。”
太后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她伸手,扶住儿子的肩膀,想把他拉起来。
“皇帝,起来……”
周于泽没有动。他就那样跪着,额头抵地,肩膀微微颤抖。
太后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傻孩子,”她哽咽着,“你终于明白了……”
周于泽抬起头,看着她。
“母后,儿臣已经下旨,把西北、西南都赐给渊弟做封地。从今往后,岭南、西南、西北,都是他的。”
太后愣住了。
那可是一半的疆土。
可随即,她脸上浮起欣慰的笑容。
“皇帝,你做得对。”她轻声道,“这些地方,给渊儿,比给别人强。他能守得住,能让那些地方富起来,那是他的本事。
只要你们兄弟和睦,不互相算计,大北朝的江山,就一定能永固。”
周于泽点点头。
“儿臣明白了。从今往后,儿臣与渊弟,必将兄友弟恭。”
太后伸手,把他拉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
“皇帝,你要记住,兄弟阋墙,是皇家的大忌。你们是亲兄弟,是这世上最亲的人。争来争去,最后便宜的是外人。”
周于泽低着头,不说话。
太后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罢了,你能想明白,就好。”
她顿了顿,又道:“渊儿那边,你也该写封信,好好说说。别光靠圣旨,那太冷。你是哥哥,先低个头,不丢人。”
周于泽沉默片刻,点点头。
“儿臣知道了。”
当天夜里,一封密信从京城发出,八百里加急,送往西北。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渊弟:朕错了。从今往后,岭南、西南、西北,都是你的。好好守着。皇兄。”
周于渊收到这封信时,已经是十天后。
他站在玉门关的城楼上,手里捏着那封信,望着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久久不语。
宋清越走到他身边,轻声问:“谁的信?”
周于渊把信递给她。
宋清越看完,抬起头,看着他。
“你信吗?”
周于渊沉默片刻,点点头。
“信。”
宋清越没有问为什么。
她只是握住他的手,和他一起,望着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