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呼啸，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乌贤王是被亲卫们架着，连拖带拽地弄回大帐的。

    他浑身是血，那只断臂的伤口被撕下一截战袍胡乱包扎着，血还是不停地往外渗，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痕。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半阖着，嘴里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

    可他没有晕过去。

    他硬撑着，撑着最后一口气，死死撑着。

    帐帘掀开，亲卫们把他放在铺着厚厚皮毛的榻上。

    几个随军的医师连忙扑上来，剪开他染血的战袍，清理那只可怕的断臂伤口。

    “大王，您忍着点……”医师颤抖着说，手里的刀却不敢落下。

    乌贤王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满是疯狂的恨意，像两团燃烧的烈火，几乎要喷出眼眶。

    “周于渊……”他一字一句，声音沙哑得像从地狱里飘出来，“本王绝对不会放过他……还有他的王妃……本王要将他们俘虏过来……要杀了他们……要将他们五马分尸！”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最后几乎是在嘶吼。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几个亲卫死死按住。

    “大王！您冷静点！伤口会崩开的！”

    “冷静？”乌贤王死死盯着那个亲卫，眼神像要吃人，“你让本王怎么冷静？三万大军，三万！被他们杀得只剩几千！本王的手臂，本王的左臂，被自己的人砍断了！你让本王冷静？”

    他疯狂地挣扎着，那只完好的右臂胡乱挥舞，一拳砸在榻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伤口崩开了，鲜血涌出来，染红了包扎的布条，染红了他身下的皮毛。

    医师们吓得面如土色，拼命按住他，想重新包扎。

    可他像疯了一样，根本按不住。

    “来人！”他嘶吼道，“拿着本王的兵符，去征调我西夏所有将士！本王要重整旗鼓，攻下玉门关！杀了周于渊！杀了那个女人！”

    帐内的将领们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一个年长的将领硬着头皮上前，低声道：“大王，我军……已经死伤了七成。剩下的都是伤兵，能战的不足三千。一时间，去哪里找来可以攻城的兵力啊？”

    乌贤王死死盯着他。

    那目光太可怕了，像要把人生吞活剥。那年长将领浑身一颤，几乎要跪下去。

    “去……去周边部落借兵。”乌贤王一字一句道，“告诉他们，本王出双倍的酬劳，不，三倍！只要他们肯出兵，打下玉门关后，里面的金银财宝，全归他们！”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恶毒的光芒。

    “这次，本王不会硬攻。本王也要用毒。既然周于渊的女人那么喜欢用毒，那本王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那只完好的手死死攥着身下的皮毛，攥得指节泛白。

    “他们用的那种让人发疯的药粉，本王也让人去找。草原上多的是毒草，多的是巫医。本王要让他们也尝尝，被自己人砍杀的滋味！”

    帐内一片死寂。

    只有外面呼啸的风雪声，和炭火偶尔噼啪的轻响。

    那年长将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乌贤王那双疯狂的眼睛，又咽了回去。

    “是。”他低声道，“末将领命。”

    他退出帐外。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乌贤王躺在榻上，大口喘息着。

    医师们趁机上前，手忙脚乱地给他重新包扎伤口。止血的药粉撒上去，疼得他浑身抽搐，可他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只是死死盯着帐顶，盯着那片灰蒙蒙的毡布，眼睛里全是刻骨的仇恨。

    周于渊。

    宋清越。

    本王记住你们了。

    伤口终于包扎好了。医师们退到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亲卫端上一碗温热的药汤，那是止血止疼的药。

    乌贤王接过来，一饮而尽。药汤苦涩，滑过喉咙，带着一股温热的气息，慢慢散进四肢百骸。

    那股疯狂的躁动，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他的眼神，从疯狂变成空洞，又从空洞变成疲惫。

    那只失去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比起心里的痛，这点痛算什么？

    三万大军。

    那是他花了十年时间，一手拉起来的军队。

    如今，只剩下几千残兵。

    还有他的左臂。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肩。

    那里的衣裳被剪开了，露出包扎得严严实实的伤口。白色的布条上，渗出一片暗红色的血迹。

    他的手，他的左臂，他的惯用手，他拿刀的手——

    没了。

    永远没了。

    他缓缓闭上眼。

    帐外，风雪还在呼啸。帐内，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带着刻骨的恨意，带着无尽的疲惫，带着那只永远失去的左臂，他终于昏睡过去。

    帐外，那年长的将领站在风雪中，望着远处那片漆黑的夜空，久久不语。

    身边的年轻副将凑过来，低声道：“将军，大王这是……疯了？”

    年长将领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换作是你，你会不疯？”

    年轻副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三万大军，差不多全军覆没。

    自己的左臂，被人砍断。

    换作是谁，都会疯的。

    “那咱们……真要去借兵？”年轻副将又问。

    年长将领望着远方，那里是玉门关的方向。风雪太大，什么也看不见。

    “去吧。”他轻声道，“不借兵，大王不会罢休。借了兵，至少……还有一线希望。”

    年轻副将沉默了。

    他们都知道，这一线希望有多渺茫。

    玉门关内，有周于渊，有那个女人，有那种让人发疯的药粉。

    他们就算借来再多的兵，又能怎样？

    可他们不能说。

    说了，就是死。

    年长将领转身，走进风雪里。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派人去周边部落。告诉他们，大王出三倍酬劳，要他们出兵。”

    “是。”

    风雪呼啸，吞没了一切声音。

    远处，玉门关的方向，隐约有一点灯火，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一只倔强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胜利的喜悦，有重逢的温暖，有对未来的希望。

    而西夏大营这边，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无尽的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