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武的动作很快。
没过多久,几个士兵就抬着两大桶热水进了帐后的小隔间。那隔间是用厚厚的毡布围起来的,里面放着一个大木桶,足够两个人一起洗。
又有人抬进来两个烧得正旺的炭盆,放在隔间角落里。
炭火的红光映在毡布上,暖融融的,和外面呼啸的风雪形成鲜明对比。
周于渊拉着宋清越的手,走进隔间。
“一起洗。”
宋清越的脸微微红了,却没有拒绝。
她帮他脱下那身沉重的甲胄,脱下那件沾满血污的战袍。
甲胄有的还在渗血。
她的手轻轻抚过那些伤痕,指尖微微发颤。
周于渊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
“没事了,”他轻声道,“都好了。”
宋清越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她帮他解开里衣的带子,帮他把那身脏污的衣裳一件件脱下,露出那具精壮却消瘦的身体。
然后,她扶着他,跨进那个装满热水的木桶。
热水漫上来,淹没了他身上那些伤痕。周于渊靠在桶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闭上眼。
宋清越脱去自己的衣裳,也跨了进去。
她在他身边坐下,拿起布巾,浸了热水,轻轻擦拭他的身体。
他的肩膀,他的胸膛,他的手臂,他的腰腹……每一寸,她都擦得仔细,擦得轻柔,生怕弄疼他的伤口。
周于渊睁开眼,看着她。
水汽氤氲中,她的脸近在咫尺。
眉目依旧清秀,皮肤依旧白皙,可那张脸却瘦得厉害。那双眼睛
他的心,像被无数只手同时撕扯。
“越越。”他哑声唤她。
宋清越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怎么了?”她问。
周于渊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热水从桶里溢出去,洒在地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宋清越被他抱着,脸贴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
“阿渊……”她哽咽着。
“嗯。”
“我好想你。”
“我知道。”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也是。”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抱了很久很久。外面风雪呼啸,隔间里却温暖如春。
炭火的红光映在他们身上,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毡布上,融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不知过了多久,周于渊松开她,低头看着她的脸。
“让我好好看看你。”他轻声道,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从眉心到鼻尖,从唇角到下颌,一寸一寸,像是在描摹一幅珍贵的画卷。
宋清越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垂下眼,耳根微微泛红。
周于渊笑了,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
“越越,对不起,我之前那么算计着把你娶到手,让你陪我吃这样的苦,真的不是我的初心,往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像这次一样担惊受怕了。”
宋清越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我甘之如饴,你不必有愧,。”
“越越,这一次我不想再放过乌贤王的,只有灭了西夏,大北朝的西北才会安宁。”他抚着她的脸,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凹陷的脸颊,毫不掩饰他的计划和野心。
“越越,我不想你受累了。你是我的王妃,应该被好好养着,好好疼着。不应该来这种地方,不应该受这些苦。”
宋清越摇了摇头。
“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她轻声道,“你不回去,我就来找你。这是我自己选的,不苦。”
周于渊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他低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很轻,很柔,像春风拂过湖面,带着所有的思念、所有的心疼、所有的愧疚和所有的爱意。
宋清越环住他的脖颈,回应着他。
一吻结束,两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
“阿渊,”她轻声道,“水要凉了。”
周于渊低低地笑了一声,拿起布巾,也开始帮她擦洗。他的动作很笨拙,却很温柔,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擦着擦着,宋清越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去摸他身上的伤。
“让我看看你的伤。”
周于渊任她检查。
她细瘦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已经结痂的伤口,一道一道,像是在数数。数完之后,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都结痂了,没有化脓的。”她抬起头,眼中带着笑意,“王爷的恢复能力真强。”
周于渊捏了捏她的脸。
“是你那些药好。”
沐浴完,两人换上干净的衣裳,从隔间里出来。
帐内,云岫已经摆好了饭。
一锅热气腾腾的羊肉锅子。锅是粗陶的,底下架着小炭炉,炭火红通通的,把锅里的汤烧得咕嘟咕嘟冒泡。
羊肉切成薄片,在汤里翻滚着,散发出浓郁的香气。旁边还摆着几碟配菜——白菜、豆腐、粉丝,都是寻常的东西,此刻却显得格外诱人。
云岫见他们出来,连忙退后几步。
“王妃,王爷,这是尚将军让人送来的羊肉,说是缴获的西夏人的战利品。锅子是奴婢现煮的,您们慢慢吃,奴婢在外头候着。”
说完,她掀帘出去了。
帐内只剩下他们两个。
周于渊拉着宋清越在炭炉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羊肉,放进她碗里。
“吃。”
宋清越看着碗里那片肉,眼眶又有些发热。
多久了?
多久没有这样坐在一起吃饭了?
她拿起筷子,夹起那片肉,送进嘴里。
羊肉嫩滑,汤汁鲜美,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好吃。”她轻声道。
周于渊又给她夹了几片,又给她捞了豆腐、白菜,把她的碗堆得满满当当。
“多吃点。”他说,“太瘦了,得补回来。”
宋清越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王爷,你自己也吃啊。”
周于渊这才开始吃自己的。
两个人就着那锅羊肉,吃着白菜豆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岭南的丰收,说桃花镇的变化,说翠翠和大力的婚事,说那株被他裹成胖娃娃的茶花。
说着说着,宋清越忽然停住了。
“莹霜……”她轻声道,“我答应过她,等打完仗,带她回家。”
周于渊的手顿了顿。
他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
“带她回去。”他轻声道,“我们一起带她回去。”
宋清越点点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周于渊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宋清越埋在他怀里,无声地哭着,周于渊在,她终于不用做那个事事周全的王妃,她可以依靠的肩膀就在身旁,索性把这些天的委屈和烦难,一股脑都哭出来。
外面风雪呼啸,帐内温暖如春。
炭火的红光映着两个人的身影,映着那锅还在咕嘟咕嘟冒泡的羊肉汤,映着那些短暂的、珍贵的、属于他们的时光。
这一夜,雪下得很大。
这一夜,他们终于可以安心地,抱在一起,睡一个安稳的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