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越转身，走向另一张床。

    

    那里，周于渊安静地躺着。

    

    他的战袍已经被脱去，露出满身纵横交错的伤痕。

    

    旧伤未愈，新伤又添，有些地方还在渗血，皮肉翻卷着，触目惊心。

    

    可他的脸上，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宋清越在他身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

    

    脉象紊乱而微弱，时有时无，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游走，干扰着气血的运行。

    

    她又掰开他的眼皮，看他的瞳孔。那瞳孔涣散着，对光没有任何反应。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

    

    “尚将军。”她轻声道。

    

    尚武连忙上前：“末将在。”

    

    “王爷像是中了什么毒蛊，现在军中已无军医，我医术也浅陋，只能靠师父之前的指点，死马当活马医了，把那本医书拿来。”

    

    尚武愣了愣，随即从她的包袱里取出那本厚厚的古籍，双手递上。

    

    那是临行前王掌柜给她的，是一本汇集了各种疑难杂症的医书，其中有一卷，专门讲岭南、西南一带的蛊毒。

    

    宋清越接过书，翻开，找到那一卷。

    

    “蛊者，以毒虫相噬，取其胜者，以秘法养之，可入人脏腑，操控心神。中蛊者，神智昏聩，任人驱使，宛如傀儡。解蛊之法，或以药攻之，或以蛊引之……”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眉头越皱越紧。

    

    “……或以药攻之，须得施蛊者之独门解药，否则药石难医。或以蛊引之，须得一人愿受其蛊，以己身为媒，将蛊虫引出……”

    

    她抬起头，看向尚武。

    

    尚武也正看着她，脸色凝重。

    

    “王妃，这上面说的……”他艰难开口，“是不是说，要解王爷的蛊，要么找到乌贤王要解药，要么……找个人把蛊虫引到自己身上？”

    

    宋清越点点头。

    

    帐内一片死寂。

    

    周大勇忽然上前一步，单膝跪地：“王妃，末将愿引蛊！”

    

    紧接着，又有几个将领跪下：“末将也愿！”

    

    “末将的命是王爷救的，还给他天经地义！”

    

    “王爷不能有事！末将愿替王爷受这蛊！”

    

    宋清越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将领，看着他们眼中的决绝与忠诚，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摇摇头。

    

    “你们愿意，可王爷不愿意。”

    

    她站起身，走到周于渊身边，看着他沉睡的脸。

    

    “这蛊虫转移，需要被转移的人心甘情愿接受。以王爷的性子，他宁可自己死，也绝不会让你们替他受这份罪。”

    

    尚武急了：“可王妃，王爷现在昏迷着，什么都不知道！咱们趁他昏迷，直接转移……”

    

    “不行。”宋清越打断他，“一旦开始转移，他会醒来。他会知道发生了什么。到时候，我怕他宁可咬舌自尽，也不会让蛊虫进你们的身。”

    

    尚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宋清越说的是真的。

    

    王爷那个人，看着冷硬，心里比谁都软。

    

    他对敌人从不手软，对自己人却护得厉害。让他眼睁睁看着别人替他受罪，比杀了他还难受。

    

    宋清越低下头，看着周于渊那张苍白的脸。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嘴唇干裂起皮，轻轻颤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眉心，想抚平那道皱褶。

    

    “阿渊，”她轻声喃喃，“你让我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她。

    

    帐内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

    

    接下来几天，宋清越几乎没有合过眼。

    

    白天，她要处理军务，要和尚武商议守城之策，要应付那些惶惶不安的将士。

    

    夜里，她就守在周于渊床边，一边给他换药、喂药，一边翻着那本厚厚的医书，一行一行地看，一字一字地琢磨。

    

    他的伤在慢慢愈合。

    

    那些皮开肉绽的伤口，被她细细清理、缝合、敷药，已经开始结痂。

    

    可他的脉象依旧紊乱，瞳孔依旧涣散，依旧沉睡着，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

    

    她不敢让他醒。

    

    那天他醒过一次，刚睁开眼，就要挣扎着起来，眼里满是杀意。

    

    要不是尚武他们早有准备，死死按住他，又灌了安神的汤药，只怕当场就要有人死在他手里。

    

    从那以后，她就一直用药让他睡着。

    

    她不想让他醒来后，发现自己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傀儡。更不想让他醒来后，发现自己亲手杀了那些曾经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

    

    她宁可让他睡着，睡到她找到解药的那一天。

    

    夜深了。

    

    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孤独而单薄。

    

    宋清越靠在床边，手里捧着那本医书，一行一行地看着。她的眼睛已经熬得通红，眼眶发青，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瘦了一圈。

    

    可她不敢停。

    

    一停下来，莹霜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就会浮现在眼前。那些跪了一地的将领的话就会在耳边回响。她就会想起自己说过的话——等打完仗，带她回家。

    

    可家在哪里？

    

    岭南那么远，她怎么回去？

    

    玉门关被攻破，大北朝要有多少子民没有家！

    

    “王妃。”凝雪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是一碗粥和一盏茶，“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好歹喝口粥。”

    

    宋清越摇摇头，目光没有离开书页。

    

    凝雪放下托盘，走到她身边，看着她熬得不成人形的样子，眼眶又红了。

    

    “王妃，您这样熬下去，身子会垮的。王爷还没醒，您要是再倒下，这玉门关谁来守？”

    

    宋清越的手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着凝雪。

    

    凝雪的眼睛红肿着，那是哭了太多夜留下的痕迹。可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像是在说——莹霜不在了，还有我。

    

    宋清越放下书，接过那碗粥，慢慢喝了一口。

    

    粥是温的，带着米香和一点点肉末的咸味。她喝了几口，忽然问：“凝雪，莹霜家里还有什么人？”

    

    凝雪愣了一下，低声道：“没有了。她是个孤儿，从小被卖来卖去，后来被王爷救了，就跟着王爷了。”

    

    宋清越沉默了。

    

    凝雪又道：“王妃，莹霜临死前说的那些话……她说她欠王爷的救命之恩，今日总算还了。她是真的这么想的。”

    

    宋清越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拼命忍住，一口一口把粥喝完，然后把碗递给凝雪。

    

    “我知道了。”

    

    她重新拿起那本医书，继续看。

    

    凝雪站在那里，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看着她在烛光下翻动的书页，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心里像刀绞一样疼。

    

    她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只能默默退出去，留她一个人，守着那个沉睡的人，守着那本永远也看不完的书。

    

    夜越来越深。

    

    烛火烧了一截又一截，宋清越换了一根又一根。

    

    她的手指在书页上移动，一行一行，一字一字。

    

    忽然，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段话，她之前看过，却没往心里去。此刻再看，却像一道闪电，劈开她心中那片迷雾。

    

    “蛊者，以毒虫相噬，取其胜者，以秘法养之，可入人脏腑，操控心神。中蛊者，神智昏聩，任人驱使，宛如傀儡。解蛊之法，或以药攻之，或以蛊引之。然另有偏方，或以极寒极热之物刺激，使蛊虫不安，自行离体。此法凶险，十不存一，非万不得已，不可轻试。”

    

    极寒极热之物……

    

    宋清越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玉门关外，是千里冰封的雪原。

    

    玉门关内，有日夜不熄的炉火。

    

    极寒，极热。

    

    她抬起头，看着床上沉睡的周于渊，看着他那张苍白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阿渊，”她轻声道，“如果万不得已，你愿不愿意赌一把？”

    

    周于渊没有回应。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