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看着李杰在烟雾后有些模糊的侧脸,眼神认真。
“到时候,我们能动用的资源,能撒出去的钱,能调动的海外关系,会是现在的几倍,甚至十几倍。
无论是蒋天养在泰国和金三角的线,还是胡婧即将接手的军火网络。
我们都可以用更直接、更有力的方式去推动、去悬赏、去追查。
你想想,是现在像个没头苍蝇一样,拿着不多的钱和有限的关系去大海捞针效率高。
还是等我们彻底吞下刘耀祖的产业,兵强马壮,资金充沛之后。
发动黑白两道所有能发动的力量,布下天罗地网去搜捕,效率高?”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每个字都敲在李杰心上。
“报仇,不是拼命,不是凭一时血气之勇。
那是精密的手术,需要最准确的情报,最周密的计划,最强大的执行力。
以及……一击必中、让他永世不得翻身的绝对力量!
你不想好不容易找到他,却因为准备不足、力量不够,让他再次从你眼皮子底下溜掉。
甚至反过来咬你一口,让你兄弟在天之灵都无法安息吧?”
李杰夹着烟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焦躁、仇恨、不甘,都随着这口浊气吐出去。
再睁眼时,那双眼睛里虽然依旧燃烧着地狱般的火焰。
但多了一丝被强行镇压下去的、属于理智的冰冷。
“我明白,龙哥。”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更冷了几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等你安排。需要我做什么,随时。”
“好。”
王龙点了点头,将只抽了半截的烟摁熄在车载烟灰缸里。
“先休息。很快,就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车子缓缓倒出藏身处,没有开灯,如同暗夜中滑行的鲨鱼。
沿着崎岖的山路,悄无声息地驶向主干道方向。
雨,不知何时又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敲打在车顶,发出细密而规律的声响。
就在车子即将拐入通往市区的公路时。
王龙放在仪表盘上的摩托罗拉大哥大,突兀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闪烁着一个没有存储的号码。
王龙看了一眼,嘴角几不可查地勾起一抹冰冷的、了然的弧度。
他等电话震动了五六下,才不紧不慢地拿起,按下接听键,将听筒贴近耳边,却没有立刻说话。
“喂?”电话那头,传来大飞刻意压低、但依旧能听出一丝事后的冷酷和疲惫,以及……隐隐的兴奋的声音。
“龙哥,搞定了。”
“说。”王龙的声音平静无波。
“‘大富豪’夜总会后巷,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阿豹那小子,跟他手下四五个马仔吹完水出来,看样子是刚喝完酒,有点飘。
我们的人在对面的‘利群’士多二楼租的房间,窗口正好斜对着巷口。
距离大约八十米,风速二级,湿度合适。
用的是老毛子那边弄来的SVD,配特制的铜被甲弹。
弹头做过处理,保证打进脑袋里开花,但不会留下太多有特征的碎片。
一枪,正中眉心,从后脑勺穿出,带飞了半边天灵盖。干净,利落。
阿豹当场就扑街了,连哼都没哼一声。
他旁边那几个马仔都吓傻了,楞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屁滚尿流地找掩体。”
大飞的叙述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精确,仿佛在汇报一次完美的狩猎。
“刘耀祖当时就在旁边,离阿豹不到两米,血和脑浆子溅了他一脸一身。
当场就吓懵了,腿软得站不住,被他手下那个叫‘口水坚’的马仔连拖带拽塞进了车里。
我们的人按你的吩咐,没动他,但对准他坐的那辆奔驰的车尾灯开了两枪。
玻璃打碎了,在车身上留了几个弹孔,算是留个‘纪念’。
现在场面很乱,尖叫声,警报声,估计差佬五分钟内就到。”
“弟兄们呢?”王龙问,语气依旧平淡。
“撒得干干净净。枪拆了,用强酸处理过关键部件,扔进后海湾了。
弹壳回收了,子弹是特制的,查不到来源。
开枪的兄弟是生面孔,今天刚从澳门过来的,做完事已经坐船回澳门了,身份干净。
现场不会留下任何跟我们有关的痕迹。”
大飞回答得斩钉截铁,显然对善后工作极有信心。
“很好。让那位兄弟在澳门好好休息一阵,费用加倍。
其他参与盯梢、接应的兄弟,这个月花红翻倍。
尾巴扫干净,最近低调点。”王龙简短吩咐。
“明白,龙哥。”
挂了电话,王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刚刚听说的不是一条人命的终结,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日常汇报。
阿豹是刘耀祖最锋利、也最知道内情的爪牙,除掉他,如同拔掉了毒蛇最致命的毒牙。
既能进一步震慑和孤立已如惊弓之鸟的刘耀祖,也能为后续可能出现的麻烦扫清障碍。
至于枪和子弹的来源,大飞既然说了没问题。
他相信以大飞在“大圈”里的资历和人脉,以及做事的谨慎,能够处理好。
他看了一眼车上的电子钟,十一点五十二分。距离事发,过去不到十分钟。
刘耀祖现在应该正处在极致的惊恐和崩溃中,像一只被猎枪惊散的兔子,慌不择路。
果然,不到五分钟,大哥大再次震动起来。
这次屏幕上闪烁的,是一个王龙早已背熟、却并未存入通讯录的号码。
他等电话顽固地震动了七八声,直到自动挂断的前一秒,才慢悠悠地再次接起。
并且将声音调整到一种刚刚被吵醒、带着浓重鼻音和不悦的慵懒状态。
“喂?哪位?这么晚了。”他的语调拖长,显得很不耐烦。
“龙……龙哥!是我!刘耀祖!救命!救命啊龙哥!!!”
电话那头,瞬间爆发出刘耀祖惊恐万状、彻底变调、混杂着剧烈喘息、牙齿打颤和无法抑制的哭腔的嘶喊!
背景音是汽车引擎疯狂咆哮的轰鸣、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
以及手下马仔慌乱的催促和叫骂声,显然他正在一辆高速逃窜的汽车上,精神已处于崩溃边缘。
“刘生?”王龙的声音里适时地掺入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困惑”。
仿佛真的被打扰了清梦,还没搞清楚状况。
“这么晚什么事?慢慢说,你那边怎么这么吵?”
“慢不了啊龙哥!全兴社!是全兴社那帮疯子!
他们……他们杀了阿豹!就在我面前!爆头!脑浆都溅到我脸上了!
他们还对着我的车开枪!他们要杀我!他们真的敢在湾仔当街杀人!
龙哥,你……你一定要救我!你要什么我都答应!酒店!新丽大酒店!我给你!
只要你能帮我搞定鲁滨孙,拿到债券,让阿飞别再找我!酒店我马上转给你!”
刘耀祖语无伦次,声音里充满了濒临崩溃的恐惧和绝望。
亲眼目睹心腹被爆头,子弹擦着车身飞过,死亡如此贴近。
彻底击垮了这个靠阴谋和女人上位的暴发户最后一丝心理防线。
王龙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为难和严肃的语气。
“刘生,你冷静点!当街杀人?阿飞这么猖狂?
你现在人在哪里?安全吗?”
“我……我在车上,正在往警署开!
不,不行,去警署也没用,阿飞他们敢这么干,肯定不怕差佬!
龙哥,我现在只信你!你答应过我的,只要酒店,你就帮我摆平鲁滨孙和阿飞!
我答应!我全答应!酒店市值至少一亿两千万,我……我可以作价八千万转给你!
不,七千万!只要你能保证我的安全,拿到债券!”
刘耀祖现在已经慌不择路,只想着活命,价格一降再降。
“刘生,你这话说的,好像我王龙乘人之危一样。”
王龙语气“不悦”,但随即又“叹”了口气,一副“看在道义份上”的口吻。
“罢了,既然刘生你信得过我,又遇到了这种麻烦。
我王龙在江湖上混,讲的就是个‘信’字和‘义’字。
鲁滨孙那边,我尽量去谈。阿飞那边……我也可以试着递个话。
但酒店转让,必须按照正规手续,市值多少就多少,我王龙不占这种便宜。
等我把鲁滨孙搞定,债券拿到手,确认阿飞那边不再找你麻烦,我们再签合同。怎么样?”
“好!好!多谢龙哥!多谢龙哥!你真是我的再生父母!
一切按你说的办!只要债券到手,阿飞罢手,酒店我立刻过户!”
刘耀祖此刻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对王龙感恩戴德。
哪里还有半点在赌场时的精明和算计。
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在一步步走进对方早就挖好的、更深的陷阱。
“嗯,你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暂时别回浅水湾了。等我消息。”王龙“叮嘱”道。
“是是是!我都听龙哥的!”刘耀祖连声应道。
挂了电话,王龙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再次浮现。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对李杰道。
“听到了?鱼儿咬钩了,还自己把绳套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