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薄雾如纱,将整座通天峰笼罩在一片朦胧静谧之中。然而玉清殿内,气氛却凝重得几乎化不开。一夜之间,静室遇袭,张小凡与碧瑶险些魂飞魄散,这消息如同惊雷,在通天峰上炸响,也打破了青云门表面上的平静。
道玄真人高坐主位,面沉如水,目光扫过殿中诸人。左侧,是以田不易、苍松、曾叔常、商正梁、天云、水月为首的青云诸脉首座,人人面色肃然,眼中隐有怒意与疑虑。右侧,是天音寺普泓、普德二位神僧,面容悲悯,默念佛号;焚香谷上官策、吕顺则神色沉凝,目光锐利,不知在想些什么。范长老、刘长老侍立道玄真人身后,眼观鼻,鼻观心,不发一言。
殿中沉寂片刻,道玄真人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昨夜之事,诸位都已清楚。凶徒手段诡异,能隔空引动‘否决’烙印,冲击阵法核心,其心歹毒,其能莫测。若非普泓上人及时赶到,以无上佛法稳住阵法,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电:“能在通天峰,在‘三才固魂阵’与重重守卫之下,发动如此精准袭击,且不留丝毫痕迹,此事,绝非常人能为。本座召集诸位,便是要商议,此獠究竟是何来路?目的何在?又该如何防范?”
苍松道人率先出列,拱手道:“掌门师兄,依我之见,此獠对我青云门内部极为熟悉,甚至对‘三才固魂阵’的运转、张小凡体内烙印的特性都了如指掌。能同时满足这些条件的,范围其实不大。参与布置阵法的几位道友,知晓内情的首座,以及能接触到静室的核心弟子,皆有嫌疑。昨夜袭击,时机拿捏得极准,正是子夜交替,阴气最盛、守卫稍有松懈之时,此等算计,非内贼不能为!”
他这话说得直白,目光更是有意无意地扫过天音寺与焚香谷众人,显然对水月大师昨夜的“内奸”之说,颇为认同,甚至将矛头隐隐指向了外人。
“苍松师兄此言,未免太过武断!” 吕顺长老脾气火爆,闻言顿时按捺不住,出列驳斥道,“我焚香谷与青云门同为正道支柱,世代交好,此番更是应贵派之邀,前来相助。上官师兄更是不惜损耗,以‘玄火鉴’本源相助稳固阵法,此心天日可鉴!昨夜袭击,力量诡异,与那‘否决’烙印同源,分明是有人觊觎莲灯之秘,以邪法暗算,意图嫁祸于人,挑起我正道内讧!苍松师兄不追查真凶,反倒疑心盟友,岂非亲者痛,仇者快?”
上官策也冷然开口,声音如同金铁交击:“不错。我焚香谷行事,向来光明磊落。若真是我等所为,又何必在布置阵法时尽心尽力?又何必在昨夜出手稳固阵法,阻止其崩溃?直接任其崩溃,张小凡与碧瑶魂飞魄散,岂不干净利落,更符合那‘灭口’或‘破坏’之说?此等行径,前后矛盾,绝非智者所为。倒是青云门内,是否人人同心,毫无异志,恐怕也难说得很。张小凡身世特殊,牵扯魔教,贵派之中,难道就无人视其为隐患,欲除之而后快?”
他这话,与昨夜如出一辙,再次将矛头反指回青云门内部,言语之间,对青云门是否铁板一块,提出了质疑。
田不易勃然大怒,赤红着脸,指着上官策喝道:“上官策!你休要在此血口喷人,挑拨离间!我大竹峰弟子,个个顶天立地,岂会行此卑劣之事!小凡是我弟子,谁若敢动他,先问过我田不易手中的剑!”
苏茹也面罩寒霜,冷冷道:“上官长老此言,未免有失身份。我青云门传承千年,门规森严,掌门师兄执掌门户,公正严明,门下弟子皆是一心向道、护卫苍生之辈。岂容外人随意揣测污蔑?倒是贵谷,对那‘净世莲灯’似乎格外上心,三番五次催促探查,昨夜之事后,又迫不及待将脏水泼回我青云门,这其中的心思,才真是耐人寻味!”
眼见双方再次针锋相对,气氛陡然紧张,一直闭目捻动佛珠的普泓上人,缓缓睁开眼,低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佛号平和,却带着一股抚平人心的力量,让殿中剑拔弩张的气氛为之一缓。
“诸位道友,且听老衲一言。” 普泓上人目光平和,缓缓扫过众人,“昨夜袭击,力量诡异,与‘否决’同源,却又更加精纯霸道,充满‘寂灭’、‘否定’之意。此等力量,绝非寻常魔道功法,倒似某种……残缺的法则之力,或与上古秘闻有关。老衲曾于古籍中见闻,上古有‘寂灭’、‘终结’一脉传承,行踪诡秘,所修功法,可否定存在,寂灭生机,与此力颇有几分相似。只是此脉早已失传,是否尚有传承,不得而知。”
他这话,将众人注意力从互相猜忌,引向了那诡异力量本身。
道玄真人目光微凝:“上人之意,昨夜袭击,可能并非魔教,也非我三派中人,而是另有隐世势力,觊觎莲灯,暗中出手?”
普泓上人缓缓摇头:“老衲不敢断言。只是提醒诸位,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莲灯现世,牵扯甚大,引来未知势力的窥探,也非不可能。然则,无论对方是谁,其目的显然是要破坏救治,阻止我等探寻莲灯奥秘,甚至可能想将水搅浑,让我等互相猜忌,从中渔利。”
曾叔常捻须沉吟道:“上人所言有理。敌暗我明,其心叵测。当务之急,是加强防备,同时设法查明此獠来历。无论是内贼还是外敌,既已出手一次,未能得逞,必有第二次。我等需早作准备。”
水月大师冷哼一声:“防备自是要防备,但内贼之疑,亦不可不查!那诡异力量能隔空引动烙印,必是与烙印有某种联系,或对莲灯之力极为了解。参与布阵、接触过莲灯封印、乃至靠近过张小凡与碧瑶之人,皆有嫌疑。尤其是某些‘外人’,动机更是可疑!”
她依旧咬定“内奸”,且再次将矛头指向天音寺与焚香谷。
普德神僧此时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水月道友一再疑我天音寺与焚香谷,不知可有凭据?若无凭据,便是妄语。妄语,便是口业。我佛门弟子,不打诳语。昨夜袭击,力量诡异,老衲与上官长老、范刘二位道兄布置阵法时,皆是以本命灵力为基,绝无丝毫异力掺杂。此点,道玄真人当时在场,可为见证。至于靠近张施主与碧瑶施主,除了田不易、苏茹二位道友,便只有我师兄普泓,以佛法为碧瑶施主护持魂魄。莫非水月道友,是怀疑我师兄?”
普德神僧平时寡言少语,此刻一番话,却条理清晰,不卑不亢,将水月的质疑顶了回去,更隐隐点出,若论靠近张小凡与碧瑶,普泓上人也在其中,难道也要怀疑?
水月大师一时语塞,脸色更冷。她并非怀疑普泓上人,天音寺普泓神僧德高望重,佛法精深,乃天下共仰的有道高僧,确实无可指摘。但焚香谷……她总觉得上官策等人对莲灯过于热切,其心难测。
道玄真人抬手,制止了即将再次升起的争执,沉声道:“好了。水月师妹的疑虑,不无道理。然则,无凭无据,不可妄加揣测。普泓上人与普德神僧,乃得道高僧,本座信得过。上官长老与吕顺长老,代表焚香谷前来相助,亦是盟友。内贼之说,未有实证之前,不可再提,以免自乱阵脚,寒了盟友之心。”
他话锋一转,语气转厉:“然则,昨夜袭击,非同小可。无论对方是内是外,是人是鬼,既敢在我青云门动手,便是与我青云为敌!从今日起,通天峰核心区域,启动‘两仪微尘阵’三成威能,任何非本门核心弟子,未经允许,不得擅入!静室外围,由田不易、苏茹、普德神僧、上官策、范长老、刘长老六人,分作三班,十二个时辰不间断轮值守护,绝不容有失!至于探查真凶之事……”
他目光转向苍松道人与曾叔常:“苍松师弟,曾师弟,此事便交由你二人负责。暗中查访,留意门内一切可疑迹象,尤其是与那诡异力量相关的线索。但切记,暗中进行,不得大张旗鼓,更不得无端扰扰同门,引起恐慌。”
“是!谨遵掌门师兄之命!” 苍松、曾叔常齐声应诺。
“至于探查莲灯之事……” 道玄真人略一沉吟,看向张小凡静室的方向,“经此一事,张小凡与碧瑶伤势不稳,心神受损,不宜即刻进行。暂缓五日,待他二人伤势稍稳,心神恢复,再作定夺。”
上官策眉头一皱,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只是沉声道:“真人所虑周全。只是那莲灯关系重大,内中或许隐藏着克制鬼王宗,乃至化解张师侄体内烙印的关键,拖延不得太久。还望真人体谅。”
“本座自有分寸。” 道玄真人淡淡道,语气不容置疑。
上官策不再多言,只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一场事关重大、暗藏机锋的议事,在道玄真人的强势掌控与普泓上人的调和下,暂告一段落。众人各怀心思,散去准备。
静室之中,经过一夜休养,在普泓上人佛力持续滋养下,张小凡的状态好了许多。胸口的“否决”烙印被暂时压制,体内冲突的力量也平复下去,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不再有性命之危。他盘膝坐在床上,按照普泓上人所授,默默运转“大梵般若”,调息养神,同时尝试着,将那微弱的佛力,渡向胸口的赤青光点。
有了清晨那次成功的尝试,这一次他更加得心应手。虽然渡过去的佛力依旧微弱,但那种与碧瑶魂魄之间微妙的联系感,却愈发清晰。他甚至能模糊地感觉到,在佛力滋养下,碧瑶那微弱到极点的魂火,似乎真的比之前稳定了一丝,也明亮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这细微的变化,如同黑暗中的萤火,给了他无穷的希望与力量。他更加专注,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运转心法,将那一丝丝微薄的佛力渡过去,如同愚公移山,精卫填海,坚信着滴水穿石,聚沙成塔。
田不易与苏茹在一旁守护,看着张小凡苍白却专注的侧脸,看着他额角因专注和消耗而渗出的细密汗珠,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欣慰。他们能感觉到,张小凡的气息在运转“大梵般若”时,变得中正平和,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沉郁与绝望,似乎也淡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带着执着希望的光芒。
“这孩子……” 苏茹轻声叹息,眼中隐有泪光,“总算……有了点生气。”
田不易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住了妻子的手。他知道,张小凡的心结,大半系在碧瑶身上。碧瑶若能有一线生机,张小凡便不会彻底垮掉。只是……这“大梵般若”之法,终究是治标不治本,且让张小凡与碧瑶之间的魂魄联系更加紧密,将来……唉,将来之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就在这时,静室的门帘被轻轻掀起,普泓上人与普德神僧走了进来。
田不易与苏茹连忙起身见礼。张小凡也收敛功法,睁开眼,便要起身。
“张施主不必多礼,好生休养便是。” 普泓上人温和地摆了摆手,走到碧瑶床前,仔细感应了片刻,又查看了阵法运转,微微颔首:“碧瑶施主的魂火,比昨夜稳固了些许。张施主,你方才可是在运转‘大梵般若’,渡佛力予她?”
张小凡点了点头,眼中带着期盼:“是,弟子按照上人所授,尝试了一下,似乎……似乎有些效果。弟子能感觉到,碧瑶的魂魄,似乎比之前……有生气了一点点。”
普泓上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善哉。张施主有慈悲心,有坚韧志,此乃大善。以佛力滋养魂魄,需持之以恒,不可间断,亦不可操之过急。子、午二时,阴阳交汇,天地气机最盛,效果最佳。平日亦可静心持诵《心经》,稳固本心,对你自身抵抗那‘否决’之力侵蚀,亦有裨益。”
“是,弟子谨记。” 张小凡恭敬应道。
普泓上人又看向田不易与苏茹,道:“田道友,苏道友,老衲与师弟商议,欲在静室之外,再加持一层‘金刚伏魔圈’。此乃我天音寺秘传防护结界,以精纯佛力为本,可抵御外邪入侵,稳固神魂,对那阴寒诡异的‘否决’之力,亦有克制之效。虽不能根除隐患,但多一层防护,总是好的。”
田不易与苏茹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感激。天音寺此次援手,确实不遗余力。田不易拱手道:“有劳上人与神僧费心,田某感激不尽。”
“田道友客气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张施主与我佛有缘,碧瑶施主舍身取义,老衲自当尽力。” 普泓上人合十道。
当下,普泓、普德二位神僧便在静室外围,以自身精纯佛力,布下了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光晕,如同一个倒扣的碗,将静室笼罩其中。这“金刚伏魔圈”布下,并无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是静室内的气息,似乎更加祥和、稳固,连那阵法运转的嗡鸣声,都似乎低沉柔和了许多。
布置完毕,普泓上人又对张小凡嘱咐了几句修行“大梵般若”的注意事项,便与普德神僧告辞离去。
静室中,又恢复了安静。张小凡重新闭目调息,田不易与苏茹也各自在蒲团上坐下,运功调息,守护在侧。
时间悄然流逝,日头渐渐偏西,暮色四合。通天峰上,钟声悠扬,回荡在群山之间,带着一种洗涤心灵的宁静力量。
夜色,再次降临。有了“金刚伏魔圈”与双重结界的守护,静室显得更加固若金汤。但谁都知道,真正的危机,或许并非来自外部的袭击,而是那隐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阴谋,以及各方势力之间,那微妙而脆弱的平衡。
就在这看似平静的夜色中,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模糊虚幻的影子,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距离静室数十丈外的一处山岩阴影中。影子没有实体,仿佛只是一团扭曲的光线,气息收敛到极致,与山石草木融为一体,若非修为达到极高境界,且刻意探查,绝难发现。
影子的“目光”,穿透夜色与重重结界,落在了那被淡金色光晕笼罩的静室上,停留了许久许久。那目光,冰冷,漠然,带着一种审视与评估的意味,仿佛在计算着什么,权衡着什么。
最终,影子微微波动了一下,似乎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几不可闻的冷哼,随即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深沉的黑暗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静室之中,正闭目调息的普泓上人,眼皮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手中捻动的佛珠,也极其轻微地停顿了一瞬。但他并未睁眼,只是口中诵经之声,似乎更加低沉,更加悠长了。淡淡的金色佛光,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与静室外的“金刚伏魔圈”隐隐呼应,将整个静室,守护得更加严密。
夜色,愈发深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