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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10章 越分越离谱
    缩脖老人的生锈钉子眼,从周天身上移开,移到了十大州的战舰上。他的脖子伸得长长的,脑袋探出去,像一个在菜市场挑菜的老太太,把每一棵白菜都翻过来看一看有没有虫眼。

    

    “十大州的。”他的声音从缩了一半的喉咙里挤出来,像漏气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子“我在施舍你们”的味道。“给你们半根龙须,几百片龙鳞,龙尾巴尖上的一截龙骨,还有龙……龙什么来着?对了,龙盲肠。”

    

    寒渊老祖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绿,从绿变紫。紫到后来,他的冰晶眉毛开始冒冷气——不是气的,是“羞辱”的。龙盲肠。他们十大州,死了那么多人,紫袍老祖死了,苍梧老祖快死了,青袍老祖缺了鼻尖,元婴金丹死了一片又一片。最后分到的东西里,居然有龙盲肠。

    

    “龙有盲肠吗?”他旁边一个元婴期的修士小声问了一句。

    

    “不知道。”另一个元婴期的小声回答,“但就算有,盲肠有什么用?装屎的。”

    

    寒渊老祖的冰晶眉毛,冒出的冷气把那个说话的元婴修士冻成了一个冰坨子。不是真的冻,是“眼神”冻。那元婴修士打了个哆嗦,闭上了嘴。

    

    缩脖老人的分配还在继续。“龙鳞,按片分。一共……我懒得数,算一万片吧。殷婆婆拿两千片,驼子拿两千片,浮肿拿一千五百片,枯槁拿一千五百片,我拿一千片。铁家的、山家的、墨家的、仇家的,各拿五百片。剩下的五百片,那个修星辰的小辈拿两百片,影殿的小辈拿两百片,十大州的拿五十片。”

    

    五十片。十大州,十几个宗门,五十片龙鳞。分到每个大宗门,大概三片多一点。三片龙鳞,换一个半步化神老祖的命,换几十个元婴金丹的命。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亏的。

    

    缩脖老人算完了。他的手指从虚空中收回来,十根竹节一样的手指在胸前交叉,像一个刚算完账的账房先生,等着老板发话。虚空中那幅由针痕组成的龙尸分配图,还在微微发光。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每一个数字都代表着一块龙肉、一片龙鳞、一根龙骨。图很详细,详细到让人怀疑他不是在分一条龙,是在分一头猪。

    

    安静了大约三息。

    

    然后,浮肿老人开口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像被水泡过的鞭炮,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子“我不满意但我不好意思直说”的味道。他的浮肿脸抖了抖,眼皮缝里的冷光在分配图上扫了一遍。扫完之后,冷光闪了一下——不是满意的闪,是“发现问题了”的闪。

    

    “驼子。”他叫第一个老人。第一个老人的驼背动了动。“你算错了吧。”

    

    第一个老人的针眼从眼皮缝里射出来,钉在浮肿老人脸上。“哪里错了?”

    

    浮肿老人的浮肿手指抬起来,指向分配图上的一个数字。手指抬起来的动作很慢,因为他的手指也是肿的,每一根都像灌满了水的猪尿泡。指尖点到图上,图上的针痕被他点得晃了一下。

    

    “龙血。你没算龙血。”

    

    第一个老人的针眼,猛地缩了一下。不是愤怒的缩,是“忘了”的缩。他的驼背,好像更驼了一点。

    

    “龙血。”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嘎吱嘎吱的,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然后又推了一下,又推了一下。“确实没算。”

    

    缩脖老人的脖子,从肩膀窝里伸了出来。伸得很慢,像乌龟伸脖子,又像一条蛇从冬眠中醒来。他的脑袋探到分配图前,生锈钉子一样的眼睛在图上扫了一遍,然后他的脖子僵住了。

    

    “龙血。龙筋。龙膜。龙脑。龙舌。龙齿。龙爪。龙尾。龙脊。龙肋。龙……”他越说越快,越说脖子伸得越长,说到最后,脖子伸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长度,脑袋几乎要贴到分配图上了。

    

    “你都没算。”

    

    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第一个老人的驼背上。第一个老人的驼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驼了一分。

    

    “龙血怎么分?”浮肿老人的声音闷闷的,“一条几百丈长的龙,体内的龙血少说也有几万斤。几万斤龙血,你一滴都没算。”

    

    缩脖老人的脖子还伸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龙血可是好东西。龙血浴,听说过没有?用龙血泡澡,能淬炼肉身,能延年益寿,能让老树发新芽。殷婆婆,你那个骨质疏松,泡一泡龙血,说不定就好了。”

    

    殷婆婆的拐杖顿了顿,“笃”的一声。“老婆子我不泡。血淋淋的,恶心。”

    

    “那我要。”浮肿老人说,“我浮肿,泡一泡,说不定就消肿了。”

    

    “我也要。”缩脖老人说,“我缩,泡一泡,说不定就伸开了。”

    

    “我也要。”枯槁老人的声音像木炭被捏碎,“我枯,泡一泡,说不定就长肉了。”

    

    “我也要。”老铁说,“老子不泡,但可以拿回去给铁家的小崽子们泡。”

    

    “我也要。”老山说。

    

    “我也要。”老墨在道袍上写了一行字:“我也要龙血。”写完,他想了想,又补了一行:“虽然不知道泡了有什么用。”

    

    老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动了动,没忍住:“我也要。泡龙血就要烧水。烧水就要柴火。柴火就要钱。钱就要——”

    

    “闭嘴!”七八个声音同时响起。

    

    老仇的嘴闭上了。但他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蟑螂。

    

    第一个老人的针眼,在虚空中又画了起来。这一次,他画的是龙血的分配方案。针光在虚空中穿梭,留下一道道细细的痕迹。痕迹连在一起,形成了一行行数字。

    

    “龙血,按体重分。”他说,声音嘎吱嘎吱的,“体重重的多分,体重轻的少分。”

    

    老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他的身体蹲着,缩成一团,看起来不大。但站直了——虽然他没站直——他的骨架确实不小。“老子多重?”他问。

    

    “不知道。”第一个老人的针眼在他身上扫了一下,“但肯定没有老山重。”

    

    老山站在那里,像一座小山。他的体重,大概等于老铁加老墨加老仇加缩脖老人再加殷婆婆。他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点头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座山在微微震动,好像在对自己的体重表示认可。

    

    “老山分八千斤。”第一个老人的针尖在虚空中写下数字,“殷婆婆分五千斤。驼子——我——分五千斤。浮肿分四千斤。缩脖分三千斤。枯槁分两千斤。铁家的分两千斤。墨家的分一千斤。仇家的分一千斤。”

    

    他顿了一下,针尖移向周天和黑衣人。“两个小辈,各分五百斤。十大州的——”针尖移向十大州的战舰,“分一百斤。”

    

    一百斤龙血。十大州,十几个宗门,一百斤龙血。分到每大个宗门,大概七八斤。七八斤龙血,够干什么?够洗一次脚?

    

    寒渊老祖的脸色,已经紫得发黑了。他的冰晶眉毛冒出的冷气,在他头顶凝结成了一片小小的乌云。乌云里,开始飘雪花。

    

    缩脖老人的分配还在继续。他像是上了瘾,脖子伸得长长的,手指在虚空中点来点去,把第一个老人没算的东西一样一样补上。

    

    “龙筋。抽出来,一根主筋,四十八根副筋。主筋归殷婆婆,做拐杖。殷婆婆那根星沉木拐杖,用了三万年,该换了。”殷婆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拐杖,瘪嘴动了动,没说话。“副筋,一人分几根。修星辰的小辈,你袍子上的星辰,用龙筋穿起来,比你现在用的星蚕丝结实。”周天的嘴角抽了抽。“影殿的小辈,龙筋可以炼成影缚索,配合你的影子用,相得益彰。”黑衣人的影子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龙膜。龙鳞比什么材料都好。这个我不分了,你们自己抢。谁抢到算谁的。”

    

    “龙脑。龙脑不多,几百斤吧。补脑。谁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可以拿。”他的生锈钉子眼在所有人身上扫了一圈。扫到老仇的时候,停了一下。“老仇,你愁太多,脑子用过度了。龙脑归你。”老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脑子没有不够用。”“你有。”缩脖老人说,语气斩钉截铁。

    

    “龙舌。龙舌一根,几百斤重。吃起来应该是……牛舌的味道?不对,龙舌应该比牛舌好吃。”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在咽口水。“这个我也不分了。等会儿切下来,在场的每人一片。蘸酱吃。”

    

    蘸酱吃。这三个字从他那张没有牙的嘴里说出来,居然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权威感。好像他吃过很多次龙舌,知道龙舌蘸什么酱最好吃。

    

    “龙齿。四十二颗。这个好分。殷婆婆一颗,驼子一颗,浮肿一颗,枯槁一颗,我一颗。铁家一颗,山家一颗,墨家一颗,仇家一颗。两个小辈各一颗。那团东西半颗。十大州的——”他的眼睛在十大州的战舰上扫了一下,“剩下的,你们拿回去分吧。”

    

    剩下的。四十二颗龙齿,前面分掉了十颗半,剩下三十一颗半。听起来很多。但缩脖老人说的“剩下的”,指的是——那些品相不好的、有裂纹的、蛀了洞的、长得歪瓜裂枣的龙齿。三十一颗半歪瓜裂枣的龙齿,分给十几个宗门。

    

    寒渊老祖头顶的乌云,开始下冰雹了。

    

    缩脖老人的手还没停。“龙爪。五根,不对,蛟龙有几根爪子?不管了,算五根。龙爪的指甲,可以炼成攻击法宝。龙爪的掌垫,可以炼成防御法宝。龙爪的骨头,可以炼成阵法的核心。一根龙爪拆开,够好几个人分。”他的手指在虚空中划拉,“殷婆婆一根,驼子一根,浮肿和枯槁合一根,我和铁家山家合一根,墨家仇家和两个小辈合一根。那团东西和十大州的——”他犹豫了一下,“算了,龙爪的碎屑,你们分一分吧。”

    

    龙爪的碎屑。十大州,十几个宗门,分龙爪的碎屑。

    

    青袍老祖捂着鼻子的手,放了下来。他的鼻尖缺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顾不上擦了。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缩脖老人,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羞辱,是“我修炼了五千年,到底修了个什么”的困惑。

    

    缩脖老人的手,终于停下来了。他面前的虚空,已经被针痕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线条、箭头、注释,像一面写满了草稿的墙。他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杰作”,乌龟脖子缩回去一点,生锈钉子眼在所有人身上扫了一圈。

    

    “分完了。”他说。

    

    安静了大约半息。

    

    然后,浮肿老人的浮肿脸,又抖了一下。“分完了?”他的声音闷闷的,“你确定分完了?”

    

    缩脖老人的脖子,又伸出来一点。“还有什么没分?”

    

    “龙气。”浮肿老人说,“蛟龙身上的龙气。几百丈长的一条龙,身上的龙气,少说也有几万缕。龙气能干什么?能融入自己的气息里,让自己的气息带上龙威。龙威,你知道龙威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站在敌人面前,不用出手,敌人就腿软了。”

    

    缩脖老人的生锈钉子眼,亮了一下。“龙气。确实没算。”他的手指又抬起来,在虚空中划拉。“龙气按人头分。在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每人一千缕。多出来的,归我。因为是我提出来的。”

    

    “凭什么?”浮肿老人的浮肿脸涨大了一圈,“你提出来的就归你?那龙血也是我提出来的,多出来的龙血归我。”

    

    “龙血是你提出来的,但分配方案是驼子做的。多出来的归驼子。”

    

    “那龙筋呢?龙筋是我——”枯槁老人的声音像木炭被捏碎。

    

    “龙筋是殷婆婆先说的。她虽然没有明说,但她看拐杖那一眼,就是在说龙筋。”

    

    殷婆婆的瘪嘴动了动。她确实看了一眼拐杖。

    

    浮肿老人的浮肿脸,涨得更大了。他的眼皮缝里的冷光,在虚空中乱射,像两盏失控的探照灯。“这样分下去,没完没了。”他的声音从浮肿的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被水泡胀的黄豆,“龙血、龙筋、龙膜、龙脑、龙舌、龙齿、龙爪、龙气。分完这些,还有龙骨髓、龙胰腺、龙甲状腺、龙淋巴结。一条龙身上,零零碎碎的东西多了去了。一样一样分,分到明年也分不完。”

    

    他的冷光突然收回来,缩回眼皮缝里。然后,他的浮肿手指抬起来,指向了周天。

    

    “我有个提议。”他的声音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两个小辈——修星辰的,还有影殿的——他们凭什么分?”

    

    周天的眉头,这次真的皱起来了。不是微皱,不是“记下一笔账”的皱,是“被针对了”的皱。他的嘴角还挂着笑容,但笑容已经不像笑了,像一张贴在脸上的面具,贴得不太牢,边缘开始翘起来。

    

    黑衣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脸还是那么普通,普通到你看了一眼就忘。但他的影子,动了一下。不是微微动,是“明显”动。影子在他脚下扭了一下,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扭完之后,影子没有恢复原状,而是保持着一个微微扭曲的姿势。像一个人在压着怒气。

    

    “两位小辈。”浮肿老人的冷光在周天和黑衣人身上来回扫,“一个修星辰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个影殿的,连脸都不敢露。你们说说,你们凭什么分龙?”

    

    周天的手,从星光袍子的袖子里伸了出来。手指修长,指尖泛着星光。他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弹,弹出一朵星云。星云在他指尖旋转,转得很慢,像一朵在夜风中摇曳的花。

    

    “前辈。”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年轻,但年轻里多了一丝很淡很淡的冷,像星光,美是美,但冷。“晚辈来,不是来抢的。晚辈是来——”

    

    “来看热闹的。”老墨突然插嘴,他在道袍上写了一行字:“周天说他只是来看热闹的。”写完,他举起道袍,对着众人晃了晃。

    

    周天看了老墨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愤怒,是“你多什么嘴”的无奈。他深吸一口气,嘴角的笑容重新挂好,挂到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墨前辈说得对。”他说,“晚辈就是来看热闹的。既然几位前辈觉得晚辈不配分,那晚辈——”他顿了一下,双手抱拳,对着众人微微一躬,“——就先行告退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不是真的走,是“表演”走。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踩在虚空中,脚底都会绽放出一朵星云。星云在他脚下旋转,扩散,然后消散。他走过的地方,留下一条由星云残影组成的路径,像银河倒挂在天空中。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我走了,但我的面子还在。

    

    走了三步,他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浮肿老人。

    

    “前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星光洒在雪地上,“晚辈的龙角和龙血,就先寄存在前辈这里。等前辈用完了,晚辈再来取。”说完,他转过头,继续走。这一次,他没有停。虚空在他面前裂开一道口子,他走进去,口子合上。星光消失了。

    

    浮肿老人的浮肿脸,抖了一下。周天最后那句话,不是客气话。是“威胁”的客气版。“先寄存在前辈这里,等前辈用完了,晚辈再来取。”翻译过来就是——你现在拿走的,我以后会拿回来。浮肿老人活了这么久,听得懂这种话。但他不在乎。因为他是浮肿老人。他活了很久很久,被威胁过很多很多次。那些威胁他的人,都死了。

    

    周天走了。天空中,还剩下十个人。

    

    浮肿老人的冷光,从周天消失的位置收回来,落在了黑衣人身上。“你呢?”他的声音闷闷的,“你也只是来看热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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