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青桑镇那天，正好赶上下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新建的街道洗得发亮。老王豆花铺的棚子下挤满了躲雨的人，端着碗呼噜呼噜喝豆花，一边喝一边聊着家长里短。李记铁匠铺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火星子溅到雨里，发出滋滋的声音。张记锣行的徒弟们趁着雨天练习，十面锣一起敲，敲的是新学的调子——“平安归”。

    陆源走在街上，两边的人纷纷停下手里的事，朝他点头、招手、喊一声“小恩人”。他笑着回应，但脚步没停，一直往家的方向走。

    四棵树的影子，隔着老远就看见了。

    巨树还是那么高那么壮，新生树又粗了一圈，晨光树上的那张脸越来越清晰，源初树已经长到一人高了。四棵树的枝叶交错在一起，在雨中轻轻摇曳，洒下金色的光点。

    院子里，小白正蹲在源初树下，用手接雨水玩。看到陆源，他扔下雨就跑过来，一头撞进陆源怀里。

    “哥哥！”嘴里蹦出两个字，清清楚楚。

    陆源愣住了：“你……你会叫哥哥了？”

    小白仰起脸，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哥哥！”

    陆源把他抱起来，举高高。小白咯咯笑，笑得特别开心。

    白芷从屋里走出来，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

    “小恩人，小白天天念叨你。每天早上一睁眼就问‘哥哥呢，哥哥呢’，晚上睡觉前还要说‘哥哥快回来’。”

    陆源把小白放下来，摸摸他的头：“哥哥回来了。以后天天陪你玩。”

    小白拉着他的手，往源初树那边拽，嘴里咿咿呀呀的，像是在说“给你看个好东西”。

    树下，多了一个小小的土堆。土堆上插着一根树枝，树枝上挂着一片叶子。

    “这是什么？”陆源问。

    小白指着土堆，认真地说：“种。”

    “种什么？”

    小白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颗东西——一颗小小的、金色的种子。

    陆源愣住了。

    那颗种子，和他从初代那里拿到的，一模一样。

    “你从哪儿来的？”

    小白摇头，不知道怎么说，就用手比划。比划了半天，陆源才看懂——是源初树“给”他的。昨天晚上，源初树的叶子上突然长出了这颗种子，落在他手心里。

    陆源蹲下身，看着那颗种子。

    种子微微发光，里面有微弱的生命在跳动。

    “你想种它？”

    小白用力点头。

    陆源想了想，说：“那就种。”

    他帮小白挖了一个小坑，把种子放进去，盖上土。小白从旁边的小桶里舀水，浇在土上。

    “还要什么？”

    小白想了想，凑过去，对着土堆小声说：“快快长。”

    话音刚落，土堆突然动了。

    一截嫩绿的芽从土里钻出来，迅速往上长。一片叶子，两片叶子，三片叶子……短短几息，就长成了一棵一尺高的小树苗。

    小白瞪大眼睛，然后笑了，笑得特别开心。

    他跑过去，抱住小树苗：“我的！”

    陆源看着那棵新长出来的树，心里涌起一股奇妙的预感。

    第五棵树。

    ---

    晚上，雨停了。

    陆源坐在晨光树下，把母港发生的事讲给晨曦听。讲那团蠕动的肉山，讲那些被吞噬的人，讲最后用世界树之心消灭它的过程。

    晨曦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东西的本体，不止一个。”她最终说，“母港那个，应该是一个‘分身’。真正的主根，还在青桑集”

    “那怎么办？”陆源问，“一个一个去找？”

    “只能这样。”晨曦说，“但你不能一个人去。”

    “为什么？”

    “因为那东西会感知到你的位置。”晨曦说，“你离开的时候，它的主根会趁机挣扎。上一次你在母港战斗的时候，青桑集的封印石震动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厉害。”

    陆源脸色变了。

    “那我……”

    “可以分批去。”晨曦说，“你带着世界树之心，去消灭分身。青桑集这边，让四棵树和小白守着。小白虽然是孩子，但他和源初树有共鸣，能帮你分担一部分压力。”

    “小白？”陆源看向院子里那棵新长出来的小树，和正蹲在树下和小树说话的小白，“他才两岁……”

    “两岁够了。”晨曦说，“他是源初碎片选中的人。他的潜力，不比你小。”

    陆源沉默了。

    他看着小白，小白正对着小树说话，小树的叶子轻轻摇动，像是在回应。

    “小白，”他走过去，“哥哥要出去打坏蛋。你帮哥哥守着家，好不好？”

    小白抬起头，看着他，认真地点点头。

    “好。”他说，“守家。”

    陆源笑了，摸摸他的头。

    ---

    第二天一早，新的求救信号来了。

    这次不是从母港，而是从更远的地方——暗影花园的总部。

    送信的是个瘦小的老头，浑身是伤，奄奄一息。他被抬进镇子的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死死攥着一块玉简，直到看到陆源，才松开手。

    玉简里只有一句话：

    “花园沦陷，快来。——影”

    影愣住了。

    他接过玉简，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脸色铁青。

    “这是我弟弟的字迹。他还在总部。”

    “你弟弟？”陆源问。

    “亲弟弟。”影咬着牙，“三年前我说服他加入清醒派，留在总部当内应。他一直在传消息，帮了我们很多忙。现在……”

    他攥紧玉简，手背上青筋暴起。

    陆源站起身。

    “我去。”

    “你？”影看着他，“暗影花园的总部比母港远一倍。一来一回至少要十天。这十天里，青桑集的封印石……”

    “有小白。”陆源看向蹲在源初树下的小白，“还有四棵树。”

    影沉默了。

    老钟捋着胡子，沉吟道：“暗影花园的总部我去过。那个地方……比母港邪性得多。那东西既然能攻下总部，说明它的分身已经长到一定程度了。不除掉，后患无穷。”

    陆见平站出来：“我陪儿子去。”

    澹台明月、曲玲珑、金不换同时站出来。

    墨灵也站出来：“需要记录数据。”

    影犹豫了一下，说：“我也去。那是我弟弟。”

    “青桑集呢？”陆源问。

    影看向老钟。

    老钟摆摆手：“我守着。一把老骨头，还能折腾几年。”

    事情就这么定了。

    ---

    出发前，陆源在四棵树前站了很久。

    小白拉着他的手，仰着脸问：“哥哥，多久回？”

    陆源想了想，蹲下来，和他平视。

    “十天。最多十天。”

    小白伸出小拇指：“拉钩。”

    陆源笑了，伸出小拇指，和他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拉完钩，小白又跑到源初树下，抱着树干，小声说了什么。源初树的叶子摇了摇，洒下几滴露水，落在小白头上。

    小白跑回来，把露水抹在陆源手上。

    “树说，保你平安。”

    陆源看着手背上那几滴晶莹的露水，心里一暖。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四棵树——不，现在是五棵树了。那棵新长出来的小树，虽然矮，但挺得直直的，像个小卫士。

    “走了。”

    启明号缓缓升起。

    小白站在树下，使劲挥手。

    “哥哥——早点回——！”

    陆源趴在舷窗上，也挥手。

    直到那个小小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云层里。

    ---

    前方，是更远的星空。

    暗影花园的总部，在一片完全陌生的星域。那里曾经是无数修士的梦想之地，现在，已经变成了黑暗的巢穴。

    但陆源不怕。

    因为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影的弟弟，那些被困的人，还有无数需要被救的生命。

    他们会一个一个救。

    一个一个打。

    直到那东西，彻底消失。

    “第四卷第2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