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踏进黑影的那一刻,世界就变了。
不是变黑,而是变“空”。
脚下没有地,头顶没有天,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温度,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见。只有无穷无尽的灰白色虚空,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在,皮肤上的黑色纹路正在蔓延,已经爬到了手肘。那纹路像有生命一样,一伸一缩,像在呼吸。
“别急。”她对自己说,“还早着呢。”
她继续往前走。
在遗忘之地里,没有方向,没有距离。你觉得自己在走,其实可能一直在原地。你觉得自己没动,可能已经走出很远。
晨曦凭着直觉,朝着一个方向走。那个方向,是她感知到的“那道光”的方向——未来的陆源所在的地方。
走啊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
突然,前方出现了东西。
是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的影子。透明的,灰白的,像一团凝固的烟雾。那人影看见她,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但手穿过了她的身体,什么也抓不到。
“救……我……”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风穿过裂缝。
晨曦停下来,看着那个人影。
“你是谁?”
“我……忘了……”人影说,“只记得……有光……有家……有孩子……”
晨曦心里一酸。
她知道这是谁——这是被吞噬的文明里,一个普通的母亲。她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自己的过去,但还记得“孩子”。
“我会救你的。”晨曦说,“等我找到办法,就回来救你们。”
人影似乎听懂了。它点点头,然后慢慢消散,化作灰白色的雾气,融进虚空里。
晨曦继续往前走。
越来越多的影子出现了。
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有的穿着奇怪的服装,有的赤身裸体,有的手里还拿着早已锈蚀的武器。他们都在走,漫无目的地走,脸上带着麻木的表情。
偶尔,会有影子停下来,看着她。那眼神里,有渴望,有恐惧,也有一丝期待。
晨曦一个个看过去,一个个在心里记住。
“等着。”她说,“都等着。”
---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道光。
不是金色的光,而是一种暖黄色的、像夕阳一样的光。光芒很微弱,但在无尽的灰白里,显得那么温暖,那么显眼。
晨曦加快脚步。
光越来越近。
终于,她看到了。
一个金色的光罩,直径大概三丈,悬浮在虚空中。光罩里,坐着一个人。
十七八岁的少年,眉眼清秀,穿着简单的粗布衣裳,盘膝而坐,双手放在膝上,闭着眼睛。他的身上散发出柔和的金光,维持着这个光罩。
光罩外面,围着密密麻麻的黑影。那些黑影不停地冲击光罩,每一次冲击,光罩就震颤一下。但光罩很坚韧,始终没破。
晨曦走到光罩前。
少年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和陆源一模一样。清澈,干净,带着一点点狡黠。
“晨曦姑姑。”他笑了,“你来了。”
晨曦也笑了。
“我来了。”
---
光罩里,晨曦坐在少年对面。
“你在这儿多久了?”她问。
“不知道。”少年摇头,“这里没有时间。感觉……很久很久了。”
“你怎么进来的?”
“为了救人。”少年说,“那东西想吞噬青桑集的时候,我用尽全力挡住它。但我太小了,挡不住。最后只能把自己的一部分意识封存在这里,形成一个锚点。这样,就算我被吞噬了,外面的我也能找到我。”
“那你……外面的你……”
“还活着。”少年笑,“九岁呢,天天练剑,喝豆花,黏着我爹。”
晨曦也笑了。
“你真像你爹。”
“熵吗?”
“不,陆见平。”晨曦说,“你更像他。乐观,豁达,心里有光。”
少年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晨曦姑姑,你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吗?”
晨曦摇头。
“我这些年在里面,看到了很多。”少年指向光罩外那些黑影,“它们不是真正的敌人。真正的敌人,是这些东西的‘源头’——一个更古老的存在。它没有意识,没有目的,只是本能地吞噬一切存在。这些被困的人,都是它的‘食物’。”
“怎么打败它?”
“打不败。”少年说,“至少现在打不败。但可以削弱它,封印它。”
“怎么做?”
少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晨曦:“用我们两个的力量,从内部制造一个‘裂口’。然后让外面的我,用全部天赋,把这个裂口撑大。裂口足够大的时候,那些被困的人就能逃出去。他们逃出去的同时,会带走大量的‘存在感’,那东西就会虚弱到可以被封印。”
“然后呢?”
“然后,我们也要出去。”少年看着她,“晨曦姑姑,你愿意跟我一起,赌一把吗?”
晨曦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坚定,没有一丝畏惧。
她笑了。
“赌就赌。”
---
两人并排站在光罩边缘。
少年闭上眼睛,双手结印。金色的光芒从他身上涌出,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
晨曦也闭上眼睛,将全部意识沉入胸口的金色心脏。那颗心脏剧烈跳动,每一次跳动,就释放出一圈金色的波纹。
两股力量交汇在一起,凝聚成一道金色的光柱,朝着光罩外的黑暗射去。
轰——!
黑暗被撕开一道口子。
口子里,能看到外面的景象——灰白色的虚空,无数挣扎的人影,还有更远的地方,一点若隐若现的光。
那是青桑集的方向。
少年睁开眼睛,脸上全是汗,但眼睛很亮:
“就是现在!给外面的我发信号!”
晨曦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量,对着那道口子喊:
“陆源——!拉——!”
声音穿透黑暗,穿透虚空,传向远方。
---
青桑集,院子里。
陆源正坐在晨光树下,闭着眼睛,等着。
突然,他睁开眼睛。
“来了!”
他站起来,双手高举,天赋全开。
头环上的银光暴涨,像一轮太阳。光芒中,他“看”到了那道口子,看到了口子里的晨曦和未来的自己,看到了无数挣扎的人影。
他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拉。
不是用手拉,是用天赋“拉”。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像用一根无形的绳子,绑住那些被困的人,然后使劲往后拽。
一个,两个,三个……
无数的人影从口子里被拽出来,飘向灰白色的虚空深处。他们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喊,有的在唱。但不管怎样,他们都出来了。
口子越来越大。
终于,最后两个人影被拽了出来。
一个是晨曦,浑身是汗,但嘴角带着笑。
一个是未来的少年,也浑身是汗,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们落在青桑集的院子里,落在晨光树下。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老王端着豆花,李师傅拿着刀,张瘸子敲着锣,刘婶抱着馒头。陆见平冲在最前面,一把抱住儿子——两个儿子?不,是一个儿子,九岁的那个。
“爹。”陆源靠在他怀里,“我把他们救出来了。”
陆见平紧紧抱着他,眼泪流了下来。
而那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笑了。
他走到晨光树前,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干上,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是晨曦的脸,但更年轻,更温柔。
“谢谢你。”少年说,“替我照顾她。”
树上的脸微微笑了笑,像是在说:不客气。
然后,少年转过身,看向九岁的自己。
“我该走了。”
“去哪儿?”陆源问。
“回去。”少年说,“我的使命完成了。我得回到属于我的时间线去。”
“还会回来吗?”
“也许。”少年蹲下身,看着他,“但不管回不回来,你都要记住:你是我,我也是你。我们是一样的。”
陆源点点头。
少年站起来,看向所有人,抱拳行礼:
“各位,保重。”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淡,变透明,最后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消散在夜风中。
风把光点吹向远方,吹向那团已经虚弱得几乎看不见的黑影。
黑影颤抖了一下,然后开始缩小。
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最后,化作一颗拳头大的黑色石头,落在地上。
盲婆走过去,捡起石头,看了看,然后说:
“封印了。至少一千年内,它出不来。”
院子里一片欢呼。
老王又开始张罗豆花,李师傅又搬出酒坛子,张瘸子敲起了欢快的锣。
陆源被爹抱在怀里,看着这一切,笑了。
晨光树下,晨曦靠着树干,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她累了。
但这一觉,会睡得很安稳。
因为家,安全了。
“第四卷第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