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沈知微的手指还搭在袖中机关上。瓦片轻响之后,屋内再无动静,可玄铁镯的震颤却越来越急,像有根细线从外头一路拉进她腕骨里。
她没回头,也没出声。
萧景珩坐在案边,指尖沾着血,正缓缓将那方素帕包好的玉佩塞进怀中。他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谢无涯靠墙坐着,背影僵直,腰间的木鸟垂着头,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门被撞开了。
不是推,不是敲,是硬生生从外面一脚踹开。青铜门扇砸在墙上又反弹回来,发出沉闷一声响。裴琰站在门口,披着深青色司礼监官袍,右手举着一块虎符,左手按在腰间香囊上。
“奉旨查案。”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摄政王私藏蛊物,勾结钦天监监正,图谋不轨,现予拘拿。”
没人动。
沈知微站在原地,眼角扫过他掌心的虎符——那是萧景珩亲授的王府令信,能调三营暗卫,非紧急不得动用。如今却被一个司礼监掌印拿在手里,像是刚从某人尸体上扒下来的战利品。
她没问谁给的命令。
因为她知道,这种时候,命令从来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个香囊。
就在裴琰踏进门槛的瞬间,他腰间的香囊突然震了起来,发出一种极细、极尖的声音,像虫子在咬铜管。紧接着,一股淡灰色的烟从香囊缝隙里钻出,直冲萧景珩的方向。
沈知微立刻侧身一步,挡在萧景珩前面。
香囊是验毒器,这点她早知道。但此刻它反应如此剧烈,说明它认出了某种东西——不是普通的毒,而是活体异物,且带有强烈蛊性。
而目标,正是萧景珩的心口血。
裴琰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碎了一小块掉落的砖屑。“让开。”他说,“我只是要验他的血。若清白,我当场自裁谢罪;若有蛊,你护得住他一时,护不住这满城百姓。”
沈知微没动。
她只是抬起左手,在袖口轻轻一拨。一枚银针滑入指缝,针尖朝下,贴着掌心藏好。
裴琰又走一步。
香囊鸣声更急,灰烟几乎连成一线。
就在他伸手要去抓萧景珩衣襟的刹那,沈知微动了。
她脚尖一点地,整个人旋身向前,右手自袖中弹出一道乌光。机关弩无声射出,箭矢快得看不见轨迹,只听“噗”一声闷响,直接贯穿裴琰右肩。
他身子猛地一晃,虎符脱手落地,发出清脆一响。
箭是从锁骨下方穿过去的,没伤肺,但深可见骨。裴琰咬牙站着,没倒下,也没喊疼,只是低头看了眼肩膀上的箭杆,又抬头看沈知微。
“你敢伤我?”他嗓音发紧。
“我不止敢伤你。”沈知微冷冷道,“我还敢杀你。”
她说完,抬脚踩住掉在地上的虎符,用力一碾。铜片断裂,边缘翘起,像被踩死的甲虫。
裴琰脸色变了。
但他没再动。
沈知微转身,走到萧景珩身边。他仍坐着,脸色比刚才更白,唇角又有血渗出,顺着下巴滴在前襟上,洇开一片暗红。
“你还撑得住吗?”她低声问。
萧景珩抬眼看了她一下,点了下头。
她不再多说,从袖中取出三枚银针,迅速刺入他颈部两侧与胸口膻中穴。针入即拔,动作干脆。这是《百草毒经》里的“封脉术”,不能解蛊,但能压住心跳,减缓血液流动,为取蛊争取时间。
接着,她撕开他胸前衣襟,露出一道旧疤——位置偏左,长约三寸,边缘泛紫,是多年前刀伤合并蛊毒留下的痕迹。
她拿出一小罐药膏,抹在疤痕周围。药膏呈灰绿色,带着淡淡的苦杏味,是她用七叶一枝花、鬼臼汁和冰片熬制的软皮散,能让死肉回软,便于下刀。
药膏敷上去不到十息,皮肤果然开始变软,旧疤微微隆起,底下似有东西在蠕。
沈知微抽出一把薄如纸片的小刀,刀刃映着烛光,冷得像霜。
她深吸一口气,刀尖抵上疤痕中心。
没有犹豫,直接划开。
血涌出来,不多,但很黑,带着一股腥甜气。她用布条迅速擦净血迹,然后借着烛光往伤口里看——果然,在心膜附近,有一团指甲盖大小的黑影,正缓缓扭动,像一颗活的心脏。
蛊虫。
她放下刀,改用金丝镊子,小心翼翼探入切口。镊尖触到蛊虫外壳时,那东西突然一缩,差点滑走。她手腕一稳,夹住其背部,慢慢往外拖。
过程极慢。
稍有不慎,蛊虫破裂,毒素反流入血,萧景珩当场就会毙命。
裴琰在门口喘着粗气,右肩血流不止,可眼睛一直盯着这边,一眨不眨。
谢无涯仍靠墙坐着,没抬头,但手指已抠进了墙面砖缝里。
终于,蛊虫被完整取出。
沈知微将它放在掌心,借烛光细看。
通体漆黑,形如甲虫,六足蜷缩,触须微颤。最诡异的是背部甲壳——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沈”字,线条古朴,笔锋锐利,正是沈家军兵符上的军徽样式。
她瞳孔一缩。
这不是巧合。
沈家军覆灭已十余年,兵符尽数销毁,连拓本都难寻。而这只蛊虫身上,竟烙着只有嫡系将领才有的标记。
是谁做的?什么时候种下的?为什么偏偏是“沈”字?
她抬头看向萧景珩。
他已经昏过去了,脸色灰白,呼吸微弱,全靠银针封穴维持生机。
她迅速从裙摆撕下干净布条,替他包扎伤口。动作利落,手却不稳。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现在才明白——这蛊不是用来控制他的,是用来栽赃的。
一旦他在朝堂上失控暴毙,所有人第一反应都会是:沈家余孽报复朝廷,以蛊弑主。
而她,正好姓沈。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止一人。
沈知微立刻收起蛊虫,塞进袖中暗袋。她把小刀和镊子收回机关匣,又将染血的布条揉成一团,扔进角落的火盆里。火苗“轰”地窜起,烧掉所有痕迹。
她站起身,走到萧景珩身边,一只手按在他腕上探脉,另一只手悄悄滑进袖中,握住银针。
门边,裴琰靠着墙,右肩血染透半边衣裳,可左手仍死死攥着那个香囊。香囊还在响,声音越来越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还没离开的东西。
他抬头看她,眼神阴沉:“你以为你能瞒住?这蛊有毒腥气,瞒不过验毒器。只要外面的人进来,立刻就能发现。”
沈知微没理他。
她只是低头看着萧景珩的脸。他闭着眼,眉心皱着,像是在做噩梦。她忽然想起他刚才问的那句话——“你记得第一次见我是在哪儿吗?”
相府冷院,她在煎药。
他说,药味不对。
其实他闻到的,也许根本不是药。
是蛊。
脚步声停在门外。
有人在试推另一侧的暗门。
沈知微缓缓蹲下身,把耳朵贴在萧景珩胸口。心跳很弱,但还在。她松了口气,正要起身,忽然发现他怀里露出一角帕子——是刚才包玉佩用的那块素帕。
帕子边缘,沾了一点血。
不是他咳出来的。
是她之前取蛊时,蹭上去的。
她伸手去抽那帕子,想擦干净再放回去。
就在指尖碰到布料的瞬间,帕子突然抖了一下。
不是风。
是里头的东西在动。
她动作一顿,慢慢将帕子拉开。
那枚被收起的双鱼玉佩,正躺在里面,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红光。光很微弱,像是从内部渗出来的血。
而玉佩中央的凹槽处,残留着一点她刚才滴下的血迹。
血正在动。
像有根看不见的线,把它往玉佩深处拉。
她猛地合上帕子,抱在怀里。
门外,脚步声又响了一下。
这次,是靴底踩在碎砖上的声音。
很重。
不是宫卫。
是铁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