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斯庄园的地下深处,那些覆盖着暗红色肉质表面的通道在幽暗中缓缓搏动着。
一下。
一下。
如同某种巨大生物的脉搏。
第一夫人正站在庄园二层的露台上,百无聊赖地用那柄洋伞的伞尖戳着栏杆上一只不知死活爬过来的甲虫。
甲虫被戳翻了,六条腿在空中徒劳地挥舞着。
她歪着头看了两秒,觉得无趣,便将目光移向了别处。
就在这时。
一根极细的、几乎透明的丝线从露台上方垂落下来。
那丝线在暮色中几乎不可见,如果不是它末端悬挂着的东西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纸张摩擦声,恐怕连第一夫人那双上位者的眼睛都要多花半秒才能注意到。
蛛丝。
丝线的末端缠绕着一封信件。
第一夫人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拈住了那封信件,轻轻一扯。
蛛丝断裂,无声无息地缩回了露台上方的阴影中。
她将信件展开。
那只暗红色的左眼飞速地扫过上面的内容。
字迹极小,密密麻麻地排列在那张巴掌大的薄片上,像是有人将一整篇冗长的报告硬生生地塞进了一张便签纸里。
但对于一个活了不知多少个世纪的上位者来说,阅读速度从来不是问题。
“嗯。”
一个极其敷衍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单音节。
就像是看完了一份无关紧要的洗衣账单。
第一夫人将右手丝绒手套褪下,露出那只苍白如瓷的手。她将食指放到嘴边,猩红色的唇膏蹭在了指尖上。
嗤。
她用自己的犬齿轻轻刺破了食指的指腹。
一滴鲜血从那个微小的伤口中渗出。
那滴血的颜色比正常人类的鲜血要深得多,呈现出一种近乎于黑色的暗红,在暮色中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光泽。
她将那滴血轻轻点在了信件的正中央。
嗤——噗!
血液接触到薄片的瞬间,整封信件猛地燃烧了。
信件在血火中迅速卷曲、皱缩、碎裂,最终化作了一撮灰白色的粉末,从她的指尖簌簌落下,被晚风吹散在了露台之外。
第一夫人看着那些灰烬消散在暮色中,将手套重新戴上。
身后传来了那种极其均匀的、如同精密计时器般的脚步声。
嗒、嗒、嗒。
大首相从走廊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在距离第一夫人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的姿态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恭谨,蜡像般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表情,那双蛇瞳般的暗金色眼睛在暮光中微微闪动。
“大首相。”
第一夫人没有转身,依然面朝着露台外那片正在被夜色吞噬的灰色旷野。
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一只吃饱了的猫在午后的阳光下打着哈欠。
“大牧首那边已经取得联系了。”
大首相微微颔首。
“知悉了。”
第一夫人用洋伞的伞尖在栏杆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又将那个圈涂掉了。
“不过——”
她偏过头,那只暗红色的左眼从肩膀的方向瞥了大首相一眼,右半边脸那道骇人的切面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狰狞。
“帮助那个王子夺取王位,真的是我们计划中的一环吗?”
她将伞尖从栏杆上抬起,转过身来,面对着大首相。
“我不觉得上位者联盟有什么值得涉足世俗政治的地方。”
她歪了歪头,那只完好的左眼眯了起来,嘴角那颗美人痣随着她的表情微微上移。
“而且我也不觉得我们需要掌控世俗政治。”
大首相沉默了一瞬。
那张蜡像般的脸上依然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他的蛇瞳微微收缩了一下,那是他在组织语言时才会有的极其细微的反应。
“那是瑞达克自己的选择。”
他的声音平板而恭谨,如同一面磨得极为光滑的镜子,将每一个字都精确地反射出来,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我们只是需要助力而已。”
他微微侧身,目光越过第一夫人的肩膀,投向了露台之外那片无边的暮色。
“瑞达克有着他自己的前尘往事。”
大首相的语气没有变,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如同在宣读一份档案般的平淡。
“他曾经跟随前圣伊格尔皇帝,负责整个帝国的教权事务。”
他顿了顿。
“他曾经是帝国的教皇。”
第一夫人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不是因为惊讶。
她早就知道这些。
只是觉得大首相难得愿意把话说得这么详细,有些出乎意料。
“不过德法英上位之后,政教统一。”
大首相继续说道,声音如同一条平缓的暗河。
“教皇的权柄被剥夺,教权被并入了皇权。瑞达克……或者说,当时还不叫瑞达克的那个人……就这样被挤兑了下去。”
他微微转过头,蛇瞳中闪过一丝极其淡漠的、近乎于冷笑的光芒。
“现在的教皇,是德法英的小儿子。”
第一夫人将洋伞在地上顿了一下。
“所以,瑞达克现在想恢复他的教皇之位?”
“可能吧。”
大首相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的不是一个足以搅动帝国政局的阴谋,而是某个邻居家的老头想要回自己被儿子占去的那把摇椅。
“虽然有私心在。”
他微微欠身,那个动作标准得如同从教科书上复刻下来的。
“但确实可以帮助我们实现目的。”
第一夫人摸了摸下巴。
那只戴着红色丝绒手套的手在她光滑的下颌线上来回摩挲了两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右半边脸那道切面的边缘。
然后她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很长,从胸腔深处缓缓地、绵延不绝地吐出,带着一种只有极度漫长的岁月才能酿造出来的、浓稠得近乎于黏腻的倦怠。
“我已经活得太久了。”
她将洋伞横搁在栏杆上,双手撑着栏杆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如同一朵被自身重量压弯了茎秆的蔷薇。
“我真不明白你们为何如此追逐那些朝不保夕的东西。”
她偏过头,那只暗红色的左眼在暮色中闪过一丝如同烛火将熄般的黯淡。
“教皇的宝座。皇帝的王冠。领主的封地。”
她用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语气数着。
“这些东西在时间面前,就像是沙滩上的城堡。潮水来了就没了。潮水退了,新的城堡会被新的孩子堆起来。然后再被下一次潮水冲走。”
“反反复复。永无止境。”
她抬起手,用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我记得上位者联盟只有一个目的吧?”
她的语气在这句话上微微沉了下来。
那种慵懒的外壳裂开了一道缝隙,从里面透出来的,是某种沉甸甸的、近乎于执念的东西。
“熵之灾。”
这词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露台的栏杆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大首相没有反对。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如同某种古老仪式中的应答,虔诚而恭敬。
“是的。”
然后他微微侧了侧身,姿态从恭谨变成了一种极其罕见的、近乎于私密的松弛。
“但是。”
他的声音变得柔和了几分。
不是那种对上位者的恭敬式的柔和,而是一种更加私人的、如同老友之间的闲谈般的柔和。
“前往旅途的终点,也要多注意自身的感受吧。”
他看着第一夫人的背影。
“要不然,漫长的生命将会显得十分虚无。”
第一夫人没有转身。
她就那样背对着大首相,面朝着露台外那片已经被夜色完全吞噬了的旷野,沉默了几秒。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片刻。
然后第一夫人重新站直了身体,将洋伞从栏杆上拿起,转过身面向大首相。
右半边脸的切面在夜色中已经看不太分明了,只剩下左半边脸上那颗美人痣和那抹猩红色的唇膏,在黑暗中勾勒出一个危险而妖冶的轮廓。
“在福特迪曼那个叛徒之后,联盟受了重创,终于休养生息到了如今。”
她将洋伞竖在身前,双手交叠覆在伞柄上,那个姿态与大首相平日里拄着拐杖的姿态如出一辙。
她的左眼微微眯起,暗红色的虹膜在黑暗中收缩成了一条极细的竖线。
“如今诸国都在剑拔弩张。”
圣伊格尔帝国内部,皇帝与旧贵族的矛盾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迪尔自然联邦的王,纽布勒斯似乎期待着。
繁星,那个名义上还是帝国一部分、实际上早已自成一体的异数,正在两个巨人的夹缝中悄然生长。
所有的力量都在蓄势。
所有的弓弦都已绷到了极限。
“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第一夫人的声音在这句话上达到了最低的音调,低沉得如同地底深处那阵永不停歇的呼吸声。
然后她的语气陡然上扬,如同一柄匕首从鞘中弹出。
“不要因为一些有的没的导致最终的失败就行。”
大首相欠身。
“当然,当然。”
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滴水不漏的恭谨,仿佛方才那段近乎于私密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此外。”
他直起身,像是想起了什么需要汇报的事项。
“大酋长正在前往新卡兰特。”
第一夫人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去联系那位不可理喻的女皇了?”
大首相点了点头。
“是的。”
他的蛇瞳在黑暗中闪了一下。
“在混乱之际……”
他的声音变得极轻,轻到仿佛连夜风都不愿意将它带走。
“我们才有可能完成秘仪。”
………
……
…
新卡兰特。
这座城市正在变形。
街道上看不到孩子。
那些本该在巷弄间追逐嬉闹的、脏兮兮的小鬼头们,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从这座城市的日常景观中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沉默的、面无表情的女人们,她们坐在家门口,膝上摊着一块块裁好的皮革,手中的针上下翻飞,缝制着某种统一规格的东西。
护甲内衬。
每一针都扎得极深,极密,极用力。
仿佛她们缝的不是皮革,而是在将某种无法宣之于口的东西,一针一针地缝进了那些将要覆盖在士兵身上的甲片里面。
铁匠铺的炉火昼夜不息。
从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抬起头,都能看到那些从不同方向升腾起来的黑烟,如同一根根灰色的柱子,支撑着新卡兰特上方那片永远阴沉的天空。
锻锤落下的声音从清晨响到深夜,从深夜响到清晨,金属被反复捶打、淬火、再捶打,发出的声响已经不像是在制造兵器,更像是某种疯狂的、永不停歇的心跳。
整座城市都在为一个目的而呼吸。
战争。
凯恩特人沉默地穿行在街道上。
他们的眼睛灰、白、黑三种颜色交错分布在虹膜之中,如同被搅碎了的阴天。
那些眼睛此刻全都低垂着,盯着脚下的路面,盯着手中的活计,盯着任何一个不需要与他人对视的方向。
没有人说话。
不是不能说。
而是没有什么好说的。
那场耻辱性的失败,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印在了每一个新卡兰特居民的舌头上。
谁也不愿意第一个提起,谁也不愿意第一个触碰那块还在冒烟的疤痕。
于是所有人都选择了沉默。
用沉默来磨刀。
用沉默来铸箭。
用沉默来将整座城市的每一分气力、每一粒粮食、每一块铁矿、每一个还能站起来的人,全部压榨成战争机器上的零件。
城墙上的哨兵换岗时不再喊口令。
他们只是用一种特定的手势完成交接,然后新上岗的哨兵沉默地接过弩弓,沉默地站到位置上,用那双灰白黑三色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城外那片荒芜的旷野。
连风吹过城头时发出的呜咽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因为除此之外,整座城市安静得如同一座坟墓。
莉莉丝的王宫坐落在新卡兰特的最高处。
而此刻,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那扇用铁皮包裹的厚重橡木门板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门轴上的铁铆钉在猛烈的冲击下迸射出几簇火星,整扇门向内摔倒在石板地面上,扬起一片呛人的灰尘。
所有的守卫在同一瞬间拔出了武器。
但闯入者根本不在乎。
那是一个身形极其高大的男性。
宽阔的肩膀上披着一件昂贵的深褐色皮毛外袍,那皮毛的质地在火把的光照下泛着一种油润的、近乎于液态的光泽。外袍的领口处缀着一圈灰狼的鬃毛,每一根都粗硬如铁针,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他的衣着。
而是他背上的东西。
七根长枪与投矛呈扇形交叉束缚在他宽阔的背脊上,如同某种原始图腾的骨架。
那些矛杆的材质不一,有黑铁的、有白蜡木的、甚至有一根看起来像是用某种巨型魔物的胫骨打磨而成的。
矛头的形状也各不相同,有的宽扁如柳叶,有的狭长如蛇信,有的带着倒钩,有的则是简单粗暴的三棱锥形。
每一根都沾着已经发黑的旧血。
他就那样大摇大摆地、如入无人之境地穿过了层层防线,穿过了那些本该将任何未经许可的入侵者困在迷宫般幻象中的魔法阵列,穿过了那些足以让普通人在踏入的瞬间就失去方向感的感知干扰屏障。
然后一脚踹开了女皇王宫的大门。
守卫们的刀尖对准了他的胸口、咽喉、太阳穴。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那双隐藏在蓬乱的深棕色头发下的眼睛,只是径直望向了王宫大厅的深处。
那里,坐着一个人。
大酋长咧开了嘴。
随后大酋长跪下表示臣服。
“参见莉莉丝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