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莫德雷德,我们该怎么做?
这个疑问像一根鱼刺,卡在诺兰的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不是没有想过在四棱星的军议上把这个问题摆到台面上,但每次话到嘴边。
他就把话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不只是他一个人的。
它像一块沉在水底的巨石,每个人都知道它在那里,每个人都能感觉到水流因它而改变了方向,但没有人愿意第一个伸手去捞。
捞出来,就意味着必须面对。
作为四棱星中资历最轻的那一位,诺兰这些年确实已经开始独当一面了。
护民棱星的称号不是白来的,月夜峡谷的弓弩防线在他手中被经营得铁桶一般,护民官之墙上的每一块砖石都浸透了他的心血。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做的每一个决策,都在无意识地进行一种比对。
每当他签署一份调令,每当他在城墙上部署一门新的弩炮,每当他面对那些从悲悯行省涌来的、眼神狂热的喀麻新兵时。
他都会在脑海里问同一个问题:
如果莫德雷德还在,他会怎么做?
这个习惯让他感到安心,也让他感到恐惧。
安心的是,他似乎总能从那个问题里找到一个模糊的方向。
恐惧的是,他越来越不确定,那个方向究竟是莫德雷德的,还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
………
……
…
库玛米的婚礼结束后的第三天,得益于换防的空隙,诺兰终于腾出了时间。
他骑马从月夜出发,沿着那条已经被马蹄和车辙碾得平整的官道一路向西,在日落之前抵达了库玛米的新家。
那座房子坐落在繁星镇与月夜镇之间的一片缓坡上,行政划分上更接近繁星镇。
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院子里晾着两件半大少年的衣裳,在晚风中轻轻摇摆。
诺兰翻身下马,还没走到门口,就闻到了一股炖汤的香气。
那个年轻的妻子……诺兰至今记不住她的名字,只知道库玛米每次提起她时,那张铁板似的脸就会不自然地松动一下。
她正端着一碗热汤从厨房走出来,看到诺兰,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诺兰大人,库玛米在里屋等您。
诺兰道了声谢,脱下靴子走了进去。
库玛米坐在一张矮桌前,面前摊着一份边防巡逻的报告,空荡荡的左袖管被整齐地别在腰间。他抬起头看了诺兰一眼,没有寒暄,只是用下巴朝对面的坐垫点了点。
诺兰坐下。
两人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诺兰。”
库玛米的声音很平,像是草原上没有起伏的地平线。
诺兰攥了攥拳头,深吸一口气。
“是的,库玛米大人。我想知道,如果我们的领主不在……”
“他还在。”
库玛米的语气没有变化,但那三个字像是被钉子钉进了空气里。
诺兰咬了咬牙。
“我当然知道他还在。但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当年的他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诺兰感觉房间里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分。
他看到库玛米握着报告的那只手停顿了一下,指节微微发白,随后又松开了。
沉默。
很长的沉默。
库玛米没有反驳他。
过了好一会儿,库玛米才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诺兰听出了里面那层薄薄的苦涩。
“我没办法解答你的疑惑。”
诺兰一怔。
他原本以为库玛米会说些什么。
但库玛米只是坦然地承认了——他也不知道答案。
“但是。”
库玛米抬起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诺兰。
“约克爵士死后,难不成月夜方面就没有护民官了吗?”
这句话像是一柄锤子,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诺兰的胸口上。
他几乎是本能地挺直了脊背,声音脱口而出,带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凌厉:
“绝无可能!我是他的儿子,我的称号都是护民棱星!”
话音落下,诺兰愣了一下。
他看到库玛米嘴角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是一个笑。
“那就够了。”
库玛米将面前的报告合上,推到一边。
“如果还有疑惑的话,你去见见爱丽丝殿下吧。”
诺兰沉默了几秒,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
他站起身,向库玛米行了一个标准的繁星军礼,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槛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想回头再说点什么。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抬脚跨出了门槛。
诺兰翻身上马,勒紧缰绳,朝着繁星镇的方向策马而去。
晚风从月夜峡谷的方向吹来,带着草原特有的干燥气息。
和喀麻的风不一样。
这里的风,柔和很多。
………
……
…
诺兰抵达繁星镇的时候,正值午后。
阳光打在那些比他记忆中高出许多的建筑上,将整个镇子烘烤出一股混合着木屑和铁锈的温热气息。
繁星镇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有几百号人的小镇了,街道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从月夜方向运来的牧草捆和从云垂领调拨的粮食堆满了仓库前的空地。
他刚翻身下马,就感觉到了那些目光。
不是敌意,而是一种黏腻的、像蛛丝一样缠在身上的注视。
诺兰当然明白那些是什么。
其中不少眼线是皇帝那边安排过来的,混在商贩、旅人甚至领地文书官的随从当中,以各种各样的身份在繁星镇扎了根。
但很显然,在福特迪曼的安排下,这些眼线没办法获得任何实质性的东西。
那个总是带着假笑的老狐狸,将繁星镇的情报网络编织得滴水不漏,那些皇帝的眼线只能通过捕风捉影,写一些模棱两可的报告送回帝都。
四棱星之一的将军来到繁星镇,必然会遭到巨大的关注。
不过这又能怎么样。
换防的将领来找组织上的上司汇报工作,这在任何一支正规军队里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哪怕是德法英那个老秃鹫亲自来查,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个时机不能说错。
诺兰将马交给马厩的士兵,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甲胄,大步走向领主居所。
泥芙洛女士在门口迎接了他。
这位从莫德雷德还是子爵时就在这里操持家务的女人,如今头发已经花白了不少,但那双手依旧利索得很。
她替诺兰倒了一杯热茶,嘴里念叨着好久不见之类的话,然后指了指二楼的方向。
“殿下今天一早就出去了,说是悲悯行省那边又出了什么幺蛾子,带着福特迪曼先生骑马走的,走得急,连早饭都没吃完。”
诺兰端着茶杯愣了一下。
他原本打算在汇报完军务之后,找个合适的时机,按照库玛米的建议去见爱丽丝。
但人不在。
“莫德雷德大人呢?”
诺兰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泥芙洛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后露出一个有些复杂的笑容。
“在后面军营呢。今天精神头还不错,非要去外面玩,士兵们陪着他。”
诺兰点了点头,道了声谢,放下茶杯,转身往领主居所的后院走去。
穿过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走廊,经过那间曾经堆满战略地图和文书的房间。
如今那些东西都搬到了爱丽丝的办公室里,这间屋子只剩下一张矮桌和几把椅子,桌上摆着一碟果干。
诺兰从旁边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嘣——!
一声紧绷的弓弩上弦声让他猛地一惊,手本能地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他侧头循声望去,发现声音是从领主居所旁边的军营传来的。
诺兰快步走出后门,绕穿过军营的辕门。
据说这门还和决死剑士有关,不过当时他还在边境驻扎,不知道其中的事情,好像是因为罗洛尔的缘故,这里才多了一个门。
然后他停住了脚步。
一个他意料之外的身影正蹲在靶场的射击位上。
莫德雷德穿着一件宽松的深蓝色常服,袖子卷到了手肘。
他正像个孩子研究新玩具一样,将一把弩箭翻来覆去地端详。
那把弩箭的主体是硬木打造的,一切为了实用,没有任何美观的装饰,但木头与木头的连接处能看得出制作者的用心。
诺兰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把弩……
旁边一名年轻的士兵正耐心地比划着,示意莫德雷德将弩箭上膛。
莫德雷德歪着头看了看士兵的手势,然后笨手笨脚地将弦拉到了卡扣处,动作生涩得让诺兰几乎不敢相信这双手曾经握过八面繁星剑。
弩箭上膛了。
莫德雷德举起弩,歪歪扭扭地对准了二十步外的草靶。
诺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皱起了眉。
莫德雷德为了瞄准,将下巴抵在了弩身的末端。
这是个致命的错误。
击发的瞬间,弩身末端会因为反冲力猛地弹起,直接砸在下巴上。轻则淤青肿痛,重则磕碎牙齿,诺兰见过不止一个新兵犯这种错。
他刚想开口提醒,莫德雷德已经扣动了扳机。
嗖——!
弩箭带着破空声飞了出去。
正中靶心。
诺兰愣了一下。
那名士兵也愣了一下,随后兴奋地鼓起掌来,莫德雷德则被弩身弹起的力道磕了一下下巴,龇牙咧嘴地揉着,但脸上还是露出了那种纯粹的、孩童般的笑容。
误打误撞。
纯粹是运气。
诺兰看着那个揉着下巴还在傻笑的男人,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记忆中的莫德雷德,是那个在马车上一边嚼果干一边就能把罗格斯算计得找不着北的人。
是那个在月夜峡谷前拍着他的肩膀说“多的话不说了,我们去杀了那帮喀麻”的人。
是那个理所当然地说出“人的人格是平等的,皇帝也好,你也好,我也好,我们的灵魂都一样”的人。
而现在。
这个人连弩箭都不会用。
诺兰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
那名陪护的士兵看到诺兰,立刻认出了这位四棱星将领,连忙立正行了个标准的繁星军礼。
“护民棱星大人。”
诺兰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士兵领命离开,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莫德雷德,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放心,但最终还是转身走远了。
靶场上只剩下了两个人。
莫德雷德抬起头看着诺兰,歪了歪脑袋,似乎在辨认这个人是谁。他的眼神清澈见底,像一潭没有任何杂质的水。
没有认出来。
诺兰没有在意。
他伸出手,轻轻地将莫德雷德抵在下巴上的弩身往下压了压,然后用另一只手托住莫德雷德的手肘。
“大人,我给您演示一遍。”
他不知道莫德雷德能不能听懂,但他还是像从前那样,用了敬语。
诺兰从莫德雷德手中接过弩箭,将弦重新拉满上膛。然后他平举弩身,将眼睛对准箭头,箭头再对准靶子的上端。
“弩箭是抛射的,不是平射。”
诺兰一边说,一边调整着角度:
“箭头要略微上扬,对准靶子上沿,这样飞到目标的时候刚好落在中心。”
他又收了收手肘。
“手臂不要绷直,稍微弯一点。绷直了的话,击发的反冲力全部吃在肘关节上,轻则酸痛,重则脱臼。”
莫德雷德似乎被他认真的语气吸引了,安静地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那双纯净的眼睛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表演。
诺兰深呼一口气,扣动扳机。
嗖——!
噗!
正中靶心。箭矢深深没入草靶,尾羽微微颤动。
诺兰将弩递回莫德雷德手中,帮他重新上膛,然后退后一步。
莫德雷德学着诺兰的样子,举起弩,歪歪扭扭地瞄准。
这一次他没有把下巴抵上去,但手肘还是绷得太直,而且瞄准的角度偏了不少。
弩箭飞了出去,斜斜地擦过靶子的边缘,扎进了后面的土堆里。
没有好运了。
莫德雷德看着那支歪到天际的箭,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有些沮丧又有些滑稽的表情。
诺兰看着那个表情,喉咙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在靶场的木栏上坐了下来,将弩箭横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远处那支扎歪了的箭上。
“莫德雷德大人。”
他轻声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有好多疑问想问你。”
莫德雷德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写满了困惑。
“关于我们接下来该怎么走,关于那条道路到底通向哪里,关于没有你的繁星该变成什么样子……”
“我有好多好多问题。”
诺兰低下头,盯着膝盖上那把弩箭的木纹。
“但很显然,现在的你给不出我回答。”
他苦笑了一下。
“这有点让我失落。”
风从月夜峡谷的方向吹来,带着草原特有的干燥气息,轻轻拂动了两人的衣角。
靶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然后——
“我觉得你现在做的挺好的,没必要失落。”
诺兰猛地抬起头。
莫德雷德的那句话,是完整的。
语法是对的,发音是清晰的,甚至语调都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随意。
诺兰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直直地盯着莫德雷德的脸,试图从那张熟悉的面孔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属于那个人的痕迹。
莫德雷德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于是又艰难地将那句话重复了一遍,像是怕诺兰没听清:
“我觉得……你现在做的……挺好的。没必要失落。”
说完还朝诺兰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笨拙的、讨好似的微笑。
诺兰愣在那里。
在那一个瞬间。
只是一个瞬间。
他好像看到了那个身披蓝衣、嘴里嚼着果干、靠在马车上一脸坏笑的年轻领主的影子,正重叠在眼前这个纯净到透明的男人身上。
然后那个影子就散了。
像风吹过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
诺兰回过神来,意识到了一件残酷的事情。
莫德雷德不理解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什么疑问,什么道路,什么失落——这些对于现在的莫德雷德来说,不过是一串没有意义的音节。
他说的做的挺好,是指弩箭。
是指诺兰刚才那一箭正中靶心,很厉害,所以没必要失落。
仅此而已。
诺兰垂下眼帘,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是啊……射得确实挺准的。”
他低头看着膝盖上那把弩。
硬木主体,没有装饰,连接处用心打磨。弦很硬,指尖搭上去能感觉到一种熟悉的压痛。
他忽然僵住了。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认出来了。
这把弩!这把一切为了实用、没有任何美观装饰、但从木头与木头的连接处能看出制作者用心的弩!
是约克爵士的遗物。
那把在星夜堡垒的马车上,老爷子亲手递给莫德雷德的弩箭。
诺兰的手指痉挛般地收紧,死死攥住了弩身。
指节发白,木纹的棱角硌进了掌心的皮肉里。
他痴痴地注视着那把弩,眼眶发红,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莫德雷德看到诺兰盯着弩发呆的样子,似乎有些着急。
他伸出手,笨拙地拍了拍诺兰的肩膀,然后用力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说了一遍:
我感觉……你现在做的……挺好。没必要失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送你了。
诺兰抬起头,那双被泪光模糊的眼睛对上了莫德雷德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
莫德雷德看着他,笑了。
那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纯粹的笑。
但那只拍在他肩膀上的手,却和许多年前,在月夜峡谷的战场上,在满地断肢和血泥之中,那只轻轻拍上他肩膀的手。
一模一样的温度。
诺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站起身,将那把弩郑重地挂在了自己的腰间。
“我收下了。”
他向莫德雷德行了一个标准的繁星军礼,左手抚胸。
“谢谢您,大人!”
莫德雷德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但还是有样学样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虽然动作笨拙得完全不像那么回事。
诺兰转身离开了军营。
走出辕门的时候,他和进来时的步伐已经完全不同了。
不再犹豫,不再张望,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腰间那把旧弩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一点暗淡的木色光泽。
他不再失落了。
那就够了。
护民官的儿子,不需要别人告诉他该怎么做。
他自己就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