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342章 与夜莺攀谈(上)
    茂伊约行省的夜风带着花香和血腥气,在星空下缠绵。

    阿尔贝林手中的火把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火光映照着她那张精致却冷漠的脸。

    在她脚边,是几具已经被打得几乎看不出原形的魔物尸体,像是几团被随意丢弃的烂泥,正缓缓渗出血水,滋养着这片娇艳的花海。

    “真是个美丽的地方。”

    她轻声呢喃,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一朵在夜风中瑟瑟发抖的紫罗兰。

    对于阿尔贝林来说,今天在阿美兹堡酒馆里目睹的那一切,确实有些奇特。

    那个叫小巴特的年轻贵族,满腔热血,却天真得可怕。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他那种将本该属于贵族的神圣特权下放给平民的行为,在帝国的政治逻辑里是何等的离经叛道。

    按照她以往的行事准则,这种“把手伸出花盆”的家伙,早就该被她像摘掉一颗烂草莓一样,干脆利落地扯下脑袋,挂在城门口风干示众了。

    但今晚,她犹豫了。

    她看着这片在星光下摇曳的花海,思绪飘得很远。

    在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哪个爱美的女人会不喜欢花。

    阿尔贝林也不例外,哪怕她是那个让所有人都闻风丧胆的皇帝的夜莺,是游走在黑暗边缘的死神。

    在她那双看透了生死的眼睛里,整个圣伊格尔帝国就像是一个巨大而繁复的花园。

    每一个行省、每一块封地,就是一个个被精心圈起来的花盆。

    而那些盘踞其上的贵族,就是在这个花盆里肆意生长的花朵。

    要让这片花园繁花似锦,可能需要高深的园艺知识——选种、育土、施肥、修剪枝叶。

    这些复杂的治国之道,阿尔贝林一窍不通,也懒得去通。

    那是德法英那个老秃鹫该操心的事。

    她只懂一件事,而且做得比谁都好。

    ——不好看的花,就该折掉。

    ——不顺眼的贵族,就该杀掉。

    简单,直接,粗暴,却也是维护这座帝国花园秩序最有效的手段。

    这么多年来,那些试图把根系伸到隔壁花盆、或者想要长得比围墙还高的贵族,大多都被她归类为不好看的花。

    她杀了太多,多到连她自己都记不清到底有多少个显赫的名字成了她匕首下的亡魂。

    可是今天,她遇到了一个例外。

    小巴特这朵花,虽然长得有些歪,甚至把娇嫩的枝丫伸到了不该伸的道路中央——那是属于皇权的禁地。

    但他开得真的很漂亮。那种蓬勃的生命力,那种想要改变这片死气沉沉土地的热情,在这一片腐朽的老花园里,显得如此耀眼,甚至有些刺目。

    阿尔贝林把玩着手中的火把,看着火焰在风中跳跃。

    这让她不由得陷入了一个从未思考过的哲学问题:

    “如果花园里开出了一朵前所未有的漂亮花朵,但他却不知死活地长在了最繁忙的道路中央……”

    “那么,作为园丁的我……”

    她歪了歪头,那颗美人痣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妖冶:

    “是该为了这朵惊艳的花,去建议主人稍微改一下道路,让它继续绽放呢?”

    “还是为了整个花园的协调性,为了道路的畅通无阻,像对待其他杂草一样……”

    她的手轻轻握紧,将那朵紫罗兰的花茎,“咔嚓”一声,拦腰折断。

    “……照折不误?”

    ………

    ……

    …

    “那得看你怎么想的。”

    一个平静的声音突兀地从花海的另一端响起,穿透了夜风。

    “我该如何称呼您呢?皇帝的夜莺?”

    “阿尔贝林即可。”

    那个声音甚至没有一丝波动,仿佛她面对的不是一个不速之客,而是一位早已预约的访客。

    话音未落,昏暗的夜色骤然被撕裂。

    “叮——!!”

    刀剑相撞,火星四溅。

    那不是普通的金属碰撞,那耀眼的光芒就像是铁匠铺里最狂暴的一锤砸在了烧红的烙铁上。

    莫妄德手中的八面繁星剑在千钧一发之际出鞘,剑身横档,精准地截住了一把无声无息袭向他咽喉的飞刀。

    火花在两人之间炸开,瞬间照亮了彼此的脸庞。

    莫妄德那只缠着纱布的独眼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深邃,而阿尔贝林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眼睛则透着一丝玩味的寒光。

    下一秒,阿尔贝林反手将手中的火把狠狠按灭在湿润的泥土里。

    “嗤——”

    唯一的可见光源熄灭了。整片花海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与死寂的阴影之中。

    这是她的主场。

    莫妄德站在原地,保持着格挡的姿势,那只独眼在黑暗中微微眯起,感知力被拉到了极限。

    死寂的沉默。两人在黑暗中无声地对峙,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制到了最低。

    “看来……你就是我要追查的那个人了。”

    阿尔贝林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飘忽不定,仿佛这黑暗本身在说话:

    “说实话,这么多年了,我还是第一次遇到……我还没开始真正动手追捕,猎物就自己主动送上门来找到我的情况。”

    “说吧,怎么找到我的?”

    莫妄德没有转头,只是淡淡地回答:

    “用眼睛看。”

    “啥意思?”

    黑暗中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疑惑。

    “字面意思。”

    莫妄德指了指自己那只裹着纱布的左眼,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在我的视线里,整个世界都是灰暗的。但像你这样的人……身上的杀气和那股子特殊的阴影味道,就像是黑夜里的灯塔。

    用我的眼睛看,很难在这个荒郊野外找到第二个像你这么‘耀眼’且危险的存在。”

    “我很危险吗?”

    阿尔贝林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轻蔑与挑衅。

    莫妄德刚想开口解释什么,突然,那种毛骨悚然的危机感再次袭来!

    “唰!唰!唰!”

    没有任何预兆,周围原本静谧的阴影瞬间沸腾。无数把漆黑的飞刀如同暴雨般从四面八方激射而出,每一把都精准地锁定了莫妄德全身的要害——咽喉、心脏、双眼、膝盖……

    这是夜莺的死亡之吻。

    莫妄德没有任何废话,手中的八面繁星剑瞬间化作一道流光。

    “叮叮当当——!!”

    密集的金属撞击声连成一片。

    他在黑暗中如同狂风中的劲草,剑光翻飞,不仅精准地磕飞了每一把致命的飞刀,甚至还在周身舞出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剑网。

    最后一击落下,莫妄德微微喘息,手中的长剑斜指地面,剑尖还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前方那团深邃的黑暗,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苦笑:

    “这都不算危险的话……那我不知道什么才叫危险了。”

    “看得出来,女士,您确实……相当危险。”

    他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对着虚空说道:

    “你的杀意很纯粹,技巧也很完美。如果真的打下去,就连我想杀掉你恐怕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他收剑回鞘,剑柄磕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所以我们能不能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

    “毕竟,作为一名专业的斥候,你在动手杀人之前,首先要做的任务。

    应该是调查清楚目标的底细,对吧?”

    莫妄德摊开双手,摆出一副毫无防备的姿态:

    “我会配合你的调查。”

    ………

    ……

    …

    酒馆的壁炉里,橡木柴火烧得正旺,驱散了花海夜晚那透骨的湿冷。

    “哎呀,这夜晚可真冷啊,不是吗?”

    阿尔贝林脱下了那顶宽檐软帽,露出一头如瀑的黑发。

    她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满是划痕的木桌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对着走过来的侍者吩咐道:

    “两份培根,要煎得发焦,油脂滋滋冒泡的那种。然后来一份炸鱼,告诉厨子,一定要炸得酥脆,连骨头都要炸得稀碎,能直接嚼着吃。

    面包就算了,那种硬得像砖头的东西还是留着砸人吧。

    然后拿点啤酒来,不要那种兑了水、喝起来像马尿的粗制滥造货,要精酿的黑啤,泡沫要厚实。”

    她摸着下巴,那颗泪痣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生动,似乎在认真思考还要点些什么来慰藉这寒冷的夜。

    “那个……”

    坐在对面的莫妄德弱弱地举起了手:

    “能来一份果干吗?欧李果干最好。”

    阿尔贝林愣了一下,随即翻了个白眼,嫌弃地撇了撇嘴:

    “天哪,大晚上吃这种酸不拉几的小点心?你可真不会吃,一点品味都没有。”

    不过,她还是转头对侍者摆了摆手:

    “啊,算了。麻烦再给这位品味独特的绅士来一份果干。账记在这位先生头上。”

    昏暗的酒馆角落里,若是外人看来,这一男一女就像是一对久别重逢的老友,相处得极其融洽。

    谁能想到,就在一个小时前,他们还在黑暗的花海中进行着生死对峙。

    酒菜上桌,莫妄德一边小心翼翼地挑拣着果干,一边将自己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以及关于小巴特改革的前因后果,甚至包括那两个老贵族的恐惧,一五一十、毫无保留地全部告知了阿尔贝林。

    阿尔贝林一边听,一边飞快地在羊皮卷轴上记录着,嘴角上扬的弧度越来越大,显然对这份主动送上门来的详尽情报十分满意。

    看着她将写得密密麻麻的卷轴卷好,贴身收起,莫妄德忍不住努了努嘴,小声吐槽道:

    “你就不怕我是骗你的?比如为了保住小巴特,故意编造一些对你们有利的说辞?”

    “唉,你是不是傻?”

    阿尔贝林叉起一块焦脆的培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你讲的故事里有那么多细节,时间、地点、人物、甚至连对话的语气都那么生动。

    真的假的,我到时候随便去核实一下,验证几个关键点不就知道了?”

    她咽下食物,端起啤酒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

    “而且,我只是个斥候,我的任务是拿到情报,原封不动地带回去。至于去分析情报真伪、去判断局势走向……那是坐在帝都皇宫里那个老秃鹫该干的事,关我什么事?”

    “呃……至少今天晚上,我不想费那个脑子去分析情报。

    今晚我会好好把你说的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过一遍,整合一下。现在嘛……”

    她指了指桌上丰盛的食物:

    “先吃点好的吧。这炸鱼不错,你也尝尝。”

    莫妄德看着她这副洒脱的样子,不禁有些好奇。

    “阿尔贝林,我很好奇。”

    他放下手中的果干:

    “你是怎么看待这个世界的?”

    “什么意思?”阿尔贝林挑了挑眉。

    “因为我觉得……以我现在的视角来看待这个世界,总是显得有些片面且肤浅。”

    莫妄德指了指自己那只缠着纱布的眼睛,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

    “只有当人性像一把尖刀一样刺穿了我的后心,让我从高高在上的神坛跌落,不得不以一个残缺之人的姿态在人间行走了一遭之后……我才有了许多以前从未有过的感悟。所以,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好吧好吧,尊贵的神性大人。”

    阿尔贝林擦了擦嘴,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眼神中带着一丝戏谑:

    “你想从哪里开始聊?人生哲学?还是帝国八卦?”

    “就先从你如何看待这个国家开始吧。”

    阿尔贝林沉默了片刻:

    “以前啊……这国家简直烂得没边了。”

    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而且这种腐烂,不是那种表面的、切掉烂肉就能好的腐烂。而是一种体制性和结构性的、深入骨髓的腐烂。”

    “这种结构性的腐烂,并不是因为国王是个好人或者坏人就能改变的。

    哪怕那些贵族和统治阶级里人人都是圣人,哪怕他们每天都施粥行善。

    但是只要这个结构没有改变,他们存在的本身,就是在剥削,就是在吸血。”

    她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看着里面旋转的泡沫:

    “德法英接手之后,确实好上不少。

    虽然那种根深蒂固的结构性烂疮还没有得到根本改变,但至少……很多以前我想杀却不能杀的人,早就被他借着各种由头杀掉了。这让空气稍微清新了那么一点点。”

    莫妄德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总结道:

    “从古典封建转变成君主集权的封建?”

    “什么意思?”

    阿尔贝林皱了皱眉:

    “我不是很听得懂你口中这些奇怪的名词。”

    莫妄德耐心地稍微解释了一下这两种政治体制的区别与演变逻辑。

    听完解释,明白了这两个名词的含义之后,阿尔贝林摸着下巴,认真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同的光芒。

    “没错,你说得很精准。德法英那个老秃鹫,确实正在想办法把所有的权力都集中到他自己手里。”

    “他想做的事情,明眼人其实都看得出来。就是想要彻底铲除那些独立王国般的贵族势力,统一整个大陆,然后完成你口中的那种君主集权。”

    “也就是……权力高度集中,所有人都听命于他,不再会出现像现在这样各个地方诸侯听调不听宣、各自为政的混乱场景。”

    说到这里,阿尔贝林突然冷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虽然他给我描述的那个新世界……听起来确实比现在的强点有限。但至少,是个能看得到的方向吧。”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