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科沉默了一下,忽然问:“老爷子,您有婆娘吗?”
巴顿没回答,只是望着远处的篝火,烟雾在他脸上缭绕。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有,死了,四十年前,难产死的,孩子也没保住。”
马尔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那以后我就再没娶。”巴顿把烟袋锅在墙垛上磕了磕,“一个人挺好,不用惦记。”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行了,我去睡一会儿,你盯着,有事喊我。”
“是。”
巴顿转身走下关墙,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有些佝偻,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马尔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石阶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转过身,继续盯着远处的敌营,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守住这道关,不能让莱茵人踏过来一步。
为了老娘,为了妹妹,也为了老爷子那句“能过日子就行”。
入夜后,关墙上反而更热闹了。
白天打了一场,弹药消耗了不少,需要补充,迫击炮的底座需要加固,伤员需要抬下去救治。
一队队士兵在关墙上穿梭,脚步声、说话声、搬运箱子的摩擦声混成一片。
巴顿只睡了四个小时就醒了,他披上外衣,又上了关墙。
“老爷子,您怎么又来了?”马尔科迎上来。
“睡够了。”巴顿摆摆手,“有什么情况吗?”
“没有,莱茵人安静得很。”马尔科往远处努努嘴,“您看,连篝火都少了一半,估摸着是睡了。”
巴顿往那边瞅了一眼,确实,敌营的篝火比刚才稀疏了不少。
但他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五万人扎营,就算睡觉也得留人守夜,怎么会这么安静?
“派人去侦察了吗?”
“派了,还没回来。”
巴顿点点头,没再问,他在关墙上走了一圈,检查每个火力点的布置。
风暴使者的枪口都指向峡谷,迫击炮的炮口标好了射程,重机枪的子弹链装得整整齐齐。
士兵们有的靠着墙垛打盹,有的坐在地上小声聊天,有的在擦枪。
他走到一个火力点前,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墙垛后面,手里攥着一支风暴使者,眼睛死死盯着峡谷的方向,一动不动。
“杰斯。”巴顿认出他来,“怎么不睡?”
杰斯吓了一跳,转过头,看见是巴顿,赶紧要站起来。
“别动,坐着。”巴顿在他身边蹲下来,“紧张?”
杰斯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小声说:“有点。”
巴顿笑了笑:“头一回上阵?”
“嗯。”
“多少发子弹了?”
杰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问他白天打了多少枪,他想了想:“大概……十几发?”
“打死人了吗?”
杰斯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知道,我闭着眼睛打的。”
巴顿笑出了声,笑得胡子一抖一抖的。杰斯被他笑得脸通红,低下头不敢看他。
“没事,头一回都这样。”巴顿拍拍他的肩膀,“多打几次就好了,记住,闭着眼开枪,打不中敌人,只能浪费子弹,睁开眼,瞄准了再打。
打死了别想那么多,他们是来杀你的,你杀他们天经地义。”
杰斯点点头,但眼睛里还是有些茫然。
巴顿没再多说,这种事只能靠自己想通,他想不通就活不长,想通了就能变成老兵。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走到关墙正中,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那声音很轻,如果不是他耳朵好使,根本听不见。
巴顿停住脚步,侧耳细听,是脚步声,很多脚步声,正在往这边靠近。
他猛地抬头,往峡谷里看去,夜色太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有人正在摸过来,想趁夜偷袭。
“马尔科!”他压低声音喊。
马尔科快步跑过来:“老爷子?”
“去,把弟兄们都叫起来,小声点。”巴顿指了指峡谷深处,“有人摸过来了。”
马尔科脸色一变,转身就跑。
片刻后,关墙上所有士兵都悄无声息地就位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灯,只有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峡谷深处。
脚步声越来越近,借着微弱的星光,巴顿终于看见了,黑压压的一片人影正沿着峡谷缓缓推进。
他们走得很慢,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但几千人一起走,再小心也藏不住。
最前面的是盾牌兵,举着大盾,后面跟着长枪兵,再后面隐隐约约能看见法师袍子的轮廓。
“妈的。”巴顿骂了一声,“还真想偷营。”
他把手举起来,等那些人刚一进入射程,一声令下,关墙上顿时火光迸发。
夜袭的莱茵军彻底乱了,他们没想到会被发现,更没想到迎接他们的是如此猛烈的火力。
有人往前冲,有人往后跑,有人趴在地上装死,有人扔下武器抱头鼠窜。
但后面还有更多的部队涌上来,前面的退不下去,后面的还在往前挤,几万人挤在狭窄的峡谷里,挤成一团乱麻。
“照明弹!”巴顿喊。
几发照明弹升上天空,把峡谷照得亮如白昼。
巴顿这才看清,莱茵人至少投入了两万人,密密麻麻塞满了整条峡谷。
前面的人已经被打得尸横遍野,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踩在同伴的尸体上,继续冲向关墙。
“妈的,这群家伙真是疯了!”马尔科喊道。
“疯了正好。”巴顿冷笑一声,“让他们冲。咱们的子弹管够。”
枪声越来越密集,硝烟越来越浓,血腥味越来越重。
莱茵人的尸体在关墙下堆成小山,活着的人踏着尸体继续冲锋,又被子弹打倒,变成新的尸体。
这场夜战一直打到天边泛白才结束,当第一缕晨光照进峡谷的时候,莱茵人终于撤退了。
活着的人连滚带爬地逃回本阵,留下满地的尸体和伤员。峡谷里的石头都被血染红了,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呛得人直咳嗽。
关墙上,巴顿扶着墙垛,看着远处缓缓退去的敌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清点伤亡。”他说,“补充弹药,准备下一波。”
马尔科应了一声,转身去忙了。
巴顿从怀里摸出烟袋,手却抖得厉害,装了几次都没装上烟丝。他索性把烟袋往怀里一揣,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老了,真老了,打了一夜就累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