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榻上,宋希音还在安睡,眉头舒展,呼吸均匀,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走到榻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驱散了方才所有的恐惧和寒意。
不管过去如何,不管未来怎样,他只要她此刻安好。
这就够了。
禅房内的安神香还在袅袅浮动,宋希音躺在铺着软垫的软榻上,呼吸轻浅。
意识像是沉在温暖的水里。
那些凌乱的记忆碎片,正顺着水流缓缓聚拢,拼凑出完整的模样。
她看到六岁那年,母亲牵着她的手走在锦城的巷口,雨后的石板路泛着水光。
陈爸爸撑着伞从对面走来,看到她们狼狈的样子,蹲下身笑着问。
“小姑娘叫什么名字?跟叔叔回家好不好?”
她想起大舅舅总爱把她架在肩头,大舅妈在厨房蒸着她爱吃的桂花糕。
表哥背着她爬过老家的山岗,说“音音以后有哥护着”。
还有陈家那四个吵吵闹闹的哥哥,总把零食偷偷塞给她,却嘴硬说是“吃不完剩下的”。
云影姐穿着汉服在小酒馆的舞台上转圈,裙摆像盛开的花。
笑着喊她“希音快来,新曲子我编好了”。
那些温暖的、鲜活的画面在脑海中流转。
可总有一个身影,始终笼罩在朦胧的光晕里。
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一遍遍听到他的声音——
“希音,慢点跑,当心摔了。”
是带着无奈的宠溺。
“宋希音,你再熬夜备课试试?”
是故作严厉的关切。
“小丫头,别怕,有我在。”
是沉稳可靠的安抚。
“音音,我爱你。”
是低沉滚烫的告白。
那声音像刻在骨头上的印记,熟悉得让她心头发烫。
他是谁?
为什么每一声都能让她心跳失序?
直到画面里出现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家伙,围着那个身影喊“爸爸”。
她才猛地惊醒——是孩子的父亲。
她急切地想要靠近,想要看清那层光晕后的脸庞。
脚步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带着紧张的颤抖。
光晕越来越淡,轮廓渐渐清晰……
“呼——”
宋希音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覆着一层薄汗。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禅房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将影子拉得很长。
“音音?”
身旁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点紧张。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个温暖的怀抱紧紧圈住。
掌心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温柔得像哄孩子。
“别怕,是不是做噩梦了?”
宋希音的心脏骤然一缩。
是这个声音。
梦里那些温柔的、严厉的、滚烫的语调,都来自这个怀抱的主人。
她怎么会忘了?
这世上只有肖云墨,会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话。
会像哥哥和母亲那样,把她的喜怒哀乐放在心尖上。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肩头。
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轻轻蹭了蹭。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雪松气息,让她瞬间安定下来。
肖云墨的身体猛地一僵,抱着她的手臂微微发颤。
这个动作……是她以前最常做的。
每次受了委屈,或是觉得安心,她都会这样往他怀里蹭,像只寻求庇护的小猫。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甚至还有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音音,你……”
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弧度清晰可见。
“你记起来了?”
宋希音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轻轻点了点头。
那些模糊的、清晰的记忆在脑海中交融,最终汇成完整的河流。
她想起了他们的初遇,想起了他笨拙的追求。
想起了婚礼上他眼底的星光。
想起了他抱着刚出生的孩子时,手足无措的样子……
所有的一切,都回来了。
“云墨,”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无比清晰。
“辛苦你了。”
“我想起来了,我的记忆都回来了。”
“太好了……太好了……”
肖云墨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抱得几乎喘不过气。
滚烫的液体落在她的发顶,是他的眼泪。
这个在枪林弹雨中,都未曾退缩的男人,此刻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哭得像个傻子。
太好了,他的音音终于记起他了。
太好了,那些被遗忘的时光,终于可以重新被拾起。
宋希音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他刚才安抚她那样。
她能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能听到他压抑的哽咽,心里又酸又软。
这些日子,他一定过得很苦吧。
禅房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交缠的身影上,温柔得像一层薄纱。
安神香的味道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彼此身上熟悉的气息。
“饿不饿?”
过了很久,肖云墨才松开她,指尖轻轻擦去她脸颊的泪痕——不知何时,她也哭了。
他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眼底却亮得像落满了星光。
宋希音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欣喜和后怕。
用力点了点头:“有点饿了。”
“我让师傅炖了粥,应该还热着。”
肖云墨起身,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动作温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
宋希音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开口:“云墨。”
肖云墨回过头,眼里带着询问。
“我爱你。”
她笑着说,眼里闪着泪光。
不管是过去的宋希音,还是失忆的宋希音,亦或是现在记起一切的宋希音,这句话都从未变过。
肖云墨的脚步顿住,转过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俯身将她紧紧抱住。
这一次,他抱得很紧,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我也爱你,音音。”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声音坚定而郑重。
“生生世世,都爱。”
月光正好,岁月安稳。
那些失去的,错过的,终于在这一刻,尽数归来。